苏四叔的话说得依旧那么客气,温和,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涵养。
但听在苏婉的耳朵里,却比三九天的寒风还要冰冷刺骨,字字锥心。
她脸色煞白如纸,嘴唇微微颤抖着,内心充满了强烈的不甘和深深的无力。
为了这一天,她绸缪了多久?
耗费了多少心血、人力、物力和难以估量的财力?可到头来,却仿佛一切都是徒劳。
面对擂台上那个如同人形凶兽、一拳就打爆阿努猜的怪物,她拿什么去应战?
派谁上去都是送死!
她的确可以不在乎李建军的生死,为了回归苏家、掌握权力,她可以利用一切能利用的人。
但明知是必死的局面,还让李建军上去送死,那毫无意义,除了徒增一具尸体,什么也改变不了。
想到这里,她绝望地看了一眼擂台上那个散发着恐怖气息的血鳄维克多,仿佛要将这个粉碎她所有希望的身影刻进脑子里。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就准备艰难地开口说出“弃权”两个字。
然而,就在她红唇微启,声音即将发出的刹那,一只温暖而有力的手,轻轻握住了她冰凉颤抖的手腕。
“姐……”
一声带着山里人特有憨厚气息的熟悉呼唤,在她耳边响起。
苏婉浑身猛地一颤,愕然转头,看向身边的李建军。
李建军脸上依然挂着那副看起来有点傻乎乎的熟悉笑容,眼神却异常清澈和坚定:“姐,别放弃。”
“可是……建军,那个人他……”苏婉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恐惧。
“我说了,别放弃。”李建军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姐,信我一次,行吗?山里娃从不说假话。”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却不再看苏婉,而是直接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朗声朝着主席台上的苏四叔喊道:
“苏四叔!苏婉不弃权!”
他的声音清晰地传遍了突然变得安静的场馆,引得所有人都惊讶地望向他。
李建军仿佛没看到那些目光,继续大声道:“下一场,将由我,李建军,代表苏婉上台比赛!”
此话一出,场馆内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一片压抑不住的哗然和嗤笑声!
“他?就他?那个乡下小子?”
“疯了吧?没看见阿努猜怎么死的?”
“这是嫌命长了吗?主动送死?”
“苏婉从哪儿找来的这么一个愣头青?真是笑死人了!”
讥讽、嘲弄、幸灾乐祸、看白痴一样的目光,如同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
苏婉听到李建军的话,先是猛地一愣,随即眼圈瞬间就红了,心情复杂到了极点,既有那么一丝不切实际的微小期盼,更多的是觉得李建军是不是被刺激得疯了。
李建军完全没有理会周围的反应,仿佛那些噪音都不存在。
他看着苏四叔,提出了自己的要求:“不过,我们这边有同伴受伤了,能不能给我半个小时时间,让我先替他们治好伤,再上台?”
说着,他指了指不远处地上受伤的张先耀、武原鸽,以及台下角落里脸色惨白的阮回山。
这个要求更是引得全场哄堂大笑!
“治伤?哈哈哈!他是医生吗?”
“临阵磨枪?治好了又怎样?还能一起上不成?”
“这小子是不是吓傻了?开始说胡话了?”
苏四叔也在笑,眼角深处掠过一丝淡淡的嘲讽和不屑,但他表面上依旧维持着那副温和涵养的长辈风范,笑着道:“建军是吧?你这个要求嘛……倒不是四叔不近人情。
不过,这擂台赛的规矩,还得问问擂主的意思。”
他转头看向擂台上的血鳄维克多,笑着问道:“维克多先生,你看这……需要等他半小时吗?”
擂台上,血鳄维克多舔了舔嘴唇,仿佛刚刚品尝的鲜血滋味让他意犹未尽。
他用那双野兽般的眸子扫了李建军一眼,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只主动爬到自己餐盘里的虫子,带着残忍的玩味。
他咧开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用蹩脚生硬的夏国语狞笑道:
“嘿嘿,可以!反正……我的钱,已经收了,多等半小时……看一场猴戏,也没关系,正好……活动一下,等会儿……吃得更多!哈哈哈!”
充满侮辱性的话语,再次引来一片附和的笑声。
李建军心头却是大喜!
机会来了!
他表面上不动声色,仿佛没听出对方的侮辱,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立刻从随身带着的旧帆布包里取出针囊和一些药材,快步走到张先耀和武原鸽身边,开始专心致志地施针治疗。
这可是送上门的经验包啊!
以张先耀他们内劲层次的修为和沉重的伤势,治好了最少能给他提供一百多点实力!
虽然就算没有这些点数,以他化劲宗师的修为,自问也能轻松干掉那个血鳄,但谁会嫌自己实力太高呢?蚊子腿也是肉啊!
张先耀和武原鸽早就见识过李建军神乎其神的医术,此刻虽然心中也觉得李建军上台是送死,但出于感激和一丝微弱的希望,都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神情复杂地接受着他的治疗,看向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同情和不忍。
略微让李建军有些意外的是,当他一视同仁地也给倒在台下的越国高手阮回山治疗时,这个一直看他不顺眼,性情阴冷的男人,在接受完治疗后,竟然主动开口,声音沙哑地道:
“小子……你,太鲁莽了。”
李建军抬头看了他一眼。
阮回山继续道,语气带着一种经历过生死后的淡漠:“如果我是你……现在,就认输,弃权,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他似乎想说得更多,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你们夏国人……就是太爱面子了。却不知道,所谓的尊严和面子,在活着面前……什么都不是。”
李建军闻言,只是笑了笑,没有反驳,也没有接受,继续专心完成最后的治疗。
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有他的坚持和底气。
半个小时的时间,一晃而过。
当李建军收起银针,长身而起时,苏婉默默地走了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俏脸上早已泪痕斑驳。
她仰着头,看着李建军,声音哽咽,带着哀求:“建军……咱们不比了,行吗?
姐求你了……那块地姐不要了,回归苏家姐也不想了……咱们现在就走,行不行?”
她是真的怕了。
血鳄那一拳打爆阿努猜的画面,给她造成了太大的心理冲击。
她虽然看重利益,利用李建军,但此刻,她是真的不想看到这个从山里走出来,一次次帮她的年轻人,就这样死在自己面前。
李建军看着她梨花带雨的模样,心里也是微微一动。
他笑了笑,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问道:“姐,甘心吗?”
“我……”苏婉语塞,甘心?
怎么可能甘心!
付出那么多,却在最后一步功亏一篑!
“你……可是……”她看着李建军那平静的笑容,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行了,安心等我回来。”李建军打断她,语气轻松却带着强大的自信,“记住了,山里娃是朴实,但不是傻,我们从不说大话,也从不打无把握之仗。”
说完,他不再给苏婉劝阻的机会,毅然决然地转过身,一步步,朝着那座仿佛染血的擂台走去。
此时此刻,满场寂静。
所有的嘲笑、议论、嗤笑声,不知何时都消失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穿着普通休闲装、身材挺拔、一步步走向擂台的年轻身影上。
灯光照在他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他的步伐很稳,不快,但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某种奇特的韵律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稳和决绝。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悲壮、同情、以及冷漠混合的复杂情绪。
几乎所有人都认定,他这是在走向一条必死之路。
那感觉,竟真有几分“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苍凉意味。
唯独李建军自己,此刻的心情是激动和兴奋的。
350点!
就在刚才,给张先耀、武原鸽、阮回山三人治疗,足足给他提供了一百二十点的实力反馈!
让他的实力直接从230/1000,飙升到了350/1000!
这几乎相当于让他从化劲初期,一跃突破到了化劲中期!
此刻的他,只感觉体内那根小拇指粗细的先天真气变得越发凝练雄浑,如同奔腾的大江大河在经脉中汹涌流转,四肢百骸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精神感知也变得更加敏锐清晰!
一种前所未有的强大感,充斥着他的身心!
他甚至觉得,就算现在真有什么传说中的西方超凡者站在面前,他也能轻松干倒三五个!
擂台上,血鳄维克多看着一步步走来的李建军,脸上露出了残忍而戏谑的笑容,就像屠夫看着自己走上门来的羔羊。
他扭了扭脖子,发出“咔咔”的骨节声响,用生硬的夏国语杀气腾腾地说道:
“夏国小子!虽然你自寻死路的勇气……让我颇为‘佩服’,但我必须告诉你一个我的习惯……”
他身上的肌肉微微绷紧,那股血腥的煞气再次开始凝聚:
“我……维克多,无论面对任何对手,哪怕是只弱小的虫子……都会习惯,全力出手!”
“因为那是我能在黑暗世界活到今天的……生存法则!!”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
“轰!!!”
他毫无征兆地动了!
和之前击杀阿努猜时一模一样!
没有任何废话和前兆,一记简单、粗暴、却凝聚了恐怖力量的直拳,轰爆空气,带着凄厉的音爆尖啸,直取李建军的头颅!
那条手臂再次如同充气般猛然膨胀,青黑骇人,如同恶魔的战斧!
拳风压得人喘不过气!
台下,几乎所有苏家旁系子弟都瞪大了眼睛,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露出期待而残忍的笑容,等着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乡下小子,如何像他的前任一样,被一拳打爆成漫天血雨的凄惨画面!
苏婉更是吓得尖叫一声,猛地用手捂住了眼睛,浑身颤抖,不敢再看下去。
她身边的那些老师傅,也大多不忍地别过头去,或闭上了眼睛。
然而!
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让所有期待看到血腥场面的人,惊得目瞪口呆!
面对那足以轰碎钢铁的恐怖一拳,李建军竟然……竟然没有像阿努猜那样试图格挡或硬拼!
就在那恶魔般的拳头即将临体的刹那,他的身体仿佛忽然变得没有了重量,如同一片随风飘荡的柳叶,又如同水中灵活游动的鱼儿,以一种肉眼难以捕捉,近乎诡异的细微幅度,轻轻一晃一扭!
差之毫厘!
谬以千里!
血鳄那狂暴无匹的一拳,竟然……擦着李建军的衣角,打空了!!!
“嘭!!”
恐怖的拳劲砸在擂台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特制的擂台地面竟然被砸出了一片细密的裂纹!
而李建军,却完好无损地站在原地,甚至连脚步都没有移动一下!
“什么?!”
“躲……躲开了?!”
“这怎么可能?!”
“运气!一定是运气好!”
台下瞬间响起一片难以置信的惊呼和哗然!
血鳄维克多脸上的狞笑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错愕和惊疑。
他对自己这一拳的速度和力量有着绝对的自信,怎么可能被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夏国小子如此轻易地躲开?
李建军躲开这致命一击,脸上却依旧挂着那副人畜无害的憨厚笑容,他甚至还抬手挠了挠头,用带着浓重乡音的普通话说道:
“啧,大块头,你这准头不太行啊。
俺们山里人打猎都知道,打人……啊不,打畜生光力气大不行,还得打得准才行哩!”
这话一出,台下顿时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用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着李建军!
他居然敢……敢如此调侃、侮辱那个一拳能打爆暹罗拳王的怪物?!
血鳄维克多虽然汉语不太好,但也完全听懂了对方话里的嘲讽和侮辱!
他脸上的错愕瞬间被暴怒所取代,那双野兽般的眸子里,瞬间布满了血丝!
“你……找死!!!”
他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咆哮,彻底被激怒了!
“轰!轰!轰!”
他不再有任何保留,庞大的身躯爆发出与之不符的惊人速度,双拳如同两柄疯狂挥舞的重型战锤,带着撕裂一切的恐怖力量,狂风暴雨般向李建军轰去!
拳风激荡,音爆连连!
整个擂台都在他的狂暴攻击下微微震颤!
台下众人看得心惊肉跳,连呼吸都忘了!
然而,处于风暴中心的李建军,却显得……游刃有余!
他的身影如同鬼魅,在漫天拳影中穿梭闪避。
每一次都是看似惊险万分,却又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刻,以毫厘之差轻松避开那致命的攻击。
他的步法玄妙无比,时而如游鱼滑溜,时而如柳絮飘飞,时而如老树盘根,沉稳不动。
血鳄那足以开山裂石的恐怖攻击,竟然连他的衣角都很难碰到!
偶尔,他还会如同闲庭信步般,随手拍出一掌,或点出一指。
他的动作看起来轻飘飘的,仿佛没什么力量。
但每一次拍出或点出,都精准地落在血鳄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关节处,或者气血运行的节点上!
“嘭!”
一掌拍在血鳄的手肘外侧,让他势大力沉的一拳瞬间打偏,整个人都踉跄了一下。
“嗤!”
一指点在他肋下某处穴道,血鳄顿时感觉半边身子一麻,气息都为之一窒!
血鳄越打越惊,越打越怒!
他感觉自己仿佛不是在和一个人战斗,而是在面对一团无形无质的棉花,或者一个能预知他所有动作的幽灵!
所有的力量都打在了空处,反而被对方那种四两拨千斤的巧妙手法弄得气血翻腾,难受得想要吐血!
这种感觉,他只有在面对组织里那些最顶尖,如同神魔般的巨头时才有过!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血鳄心中疯狂呐喊,攻击越发狂暴,却也越发凌乱。
台下,早已是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瞪大了眼睛,如同见了鬼一样看着擂台上那不可思议的一幕!
那个他们以为必死无疑的乡下小子,竟然……竟然在压着那个恐怖的怪物打?!
虽然看起来没什么华丽的大招,但这种举重若轻、戏耍对手的姿态,反而更加令人震撼!
苏婉早已放下了捂着眼睛的手,她死死地盯着擂台,小手紧握,指甲掐进了掌心都浑然不觉,美眸中充满了极度的震惊和难以置信!
张先耀、武原鸽等一众老师傅,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李建军那看似简单却玄妙无比的步法和手法,嘴里无意识地喃喃自语:
“这步法……暗合八卦,神似太极……却又更高明……”
“还有那指法……点穴打穴,精准无比!这需要对人体气血运行了解到何等精深的地步?!”
“你们看他的气息!沉稳如山,绵长如河!这……这绝不是内劲能达到的境界!”
突然,形意拳大师张先耀仿佛想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声音都因为过度激动而变得尖利扭曲,他猛地抓住旁边武原鸽的胳膊,嘶声道:
“老武!你……你看他刚才拂开那一拳时,指尖是不是……是不是有一层淡淡的,玉白色的毫光一闪而过?!”
武原鸽闻言,猛地定睛看去。
恰在此时,擂台上,似乎玩够了的李建军,眼神微微一凝,面对血鳄疯狂砸来的一拳,不再闪避,而是轻飘飘地拍出了一掌。
这一掌,看似极慢,却后发先至。
在他的掌心边缘,一抹极其淡薄却凝练无比,宛如实质的玉白色气芒,一闪而逝!
“嘭!!!”
一声并不响亮,却异常沉闷的碰撞声响起!
“呃啊——!!”
血鳄维克多那庞大的身躯,如同被一辆高速行驶的重型卡车迎面撞上,猛地剧烈一震!
他脸上所有的暴怒和疯狂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惊骇和恐惧!
他感觉自己那足以撞塌墙壁的恐怖拳劲,在触碰到对方那轻飘飘手掌的瞬间,竟如同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紧接着,一股他无法理解、无法抗拒的、如同排山倒海般的恐怖力量,顺着他的手臂悍然涌入体内!
“咔嚓!咔嚓!咔嚓……”
一连串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如同爆豆般从他体内传出!
“噗!”
他狂喷出一大口混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壮硕如山的身躯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向后高高抛飞而起,划过一道凄惨的弧线,重重砸落在擂台之下!
落地后,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又是一口鲜血喷出,眼前一黑,彻底昏死过去,生死不知。
整个场馆,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落针可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擂台上那个缓缓收掌而立的年轻身影。
挺拔,匀称,并不显得特别魁梧,却仿佛蕴含着能撑起天地的力量。
灯光照在他身上,那张还带着几分山里人憨厚气息的脸上,表情平静如水。
安静。
极致的安静之后,是如同火山爆发般的彻底哗然和无法置信的惊呼!
“轰!!”
“发生了什么?!”
“血鳄……血鳄输了?!”
“被一掌打飞了?!这怎么可能?!”
“我是不是眼花了?!!”
苏婉死死地捂着自己的嘴,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看着擂台上的李建军,如同看着一个降临凡间的神只,梦幻,不真实!
张先耀、武原鸽等老师傅,更是激动得老脸通红,浑身颤抖如同筛糠!
张先耀用尽全身力气,指着李建军,声音尖利得几乎破音,充满了无与伦比的震撼和狂热:
“真气外放!凝气成芒!那是……那是传说中化劲宗师才能做到的境界啊!!”
“化劲宗师?!陆地神仙?!这……这怎么可能?!建军兄弟他……他居然是一尊活着的化境宗师?!!”
那一刻,全场死寂!
所有人的大脑,都被这石破天惊的四个字,冲击得一片空白!
化劲宗师!
传说中的存在!
竟然……就这么活生生地出现在了他们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