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一
屋檐上的冰溜子在日头底下滴答滴答往下淌,砸在大山脚边的冻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水渍。
院门响了两下。
大山抬头,小周从门缝里闪进来。
穿着便服,藏蓝棉袄底下鼓着五四式的轮廓,脸上还有没洗掉的烟熏痕迹。
眼窝底下发青,脚在门槛上蹭了蹭泥,一看就是连轴熬了几天没睡好觉的样子。
“进屋。”
小周靠在灶台边上,从裤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大前门,抽出一根叼上。
“王德彪全交代了。”
小周吸了一口烟,烟气从鼻孔里冒出来。
“正月初六,他去县城治腿,城东老街陈跛子的骨伤科。”
小周弹了弹烟灰。
“陈跛子给他介绍了马永山,马永山又把他带到刘麻子跟前,三个人在陈跛子后院喝了半斤白酒,当天就谈妥了。”
大山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
“刘麻子许他每月五十块钱向导费,年底按出货量再给分成。”
小周说话语气平和,带着几分了然。
“五十块,够他一家老小吃半年的,他二话没说就应了。”
“让他干的啥活?”
“三样。”
小周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带路,从北坡绕开猎户常走的道,领刘麻子他们进深山,第二,望风,在棚子外围蹲点,看有没有人靠近。”
“第三,采购,下山去镇上买粮食、烟酒、煤油,用他自己的名义,公家那边查不到外地人的采购记录。”
大山点了下头。
王德彪当了十几年民兵排长,对北坡地形了然于胸,又有合法的活动区域登记,拿着换证申报的名义在山上走动,护林站的人看见了也不会起疑心。
“还有一桩。”
小周声音压下来一层。
“王德彪在审讯的时候交代了另一件事。”
大山抬眼看他。
“独木桥底下的锯痕,大青石后面留下的膝印和臀印,猎道上的绊发雷管。”
小周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全是他一个人干的。”
灶膛里的柴火啪地炸了一声,一粒火星子从灶膛口蹦出来,落在地面上灭了。
“他跟审讯员说,这些跟走私没关系,是他自己要做的事。”
小周眼也不眨地盯着大山。
“他说,等开春雪化了,你肯定要进北坡深处踩道备猎,那条猎道是你常走的路线,独木桥踩断了掉进暗河,大青石后面的绊发装置炸了腿,怎么死的都查不出来。”
小周的声音发干。
“问他为什么,他只说死了活该。”
大山蹲在灶膛前,脸上的表情从头到尾没变过,指尖的松籽被捏得咔哒一声碎了壳。
从发现锯痕那天他就知道了。
独木桥、绊发装置、大青石后面的蹲守,全是冲着他一个人来的。
王德彪大腿上挨了一枪,心里那口血一直没咽下去,他要把这条命讨回来。
“判多少年?”
大山问。
“走私珍稀野生动物制品,协助非法猎杀东北虎,私藏军用武器弹药,数罪并罚。”
小周把烟头扔进灶膛里,烟屁股遇火刺啦一声响。
“赵队长说,往轻了判也是十五年以上,往重了判……”
大山心里清楚,这年月犯上这些事,实打实够吃枪子。
“刘麻子呢?”
“捞上来了。”
小周的表情有些复杂。
“暗河冲出去三十多丈远,卡在下游冰盖底下的一块礁石上,人还活着,呛了半肚子水,拖上来的时候一句话说不出来,直翻白眼。”
大山嗯了一声。
刘麻子命硬,但命再硬也翻不出这个跟头了。
灶屋里安静了几秒,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小周从灶台上直起腰,两只手揣在兜里。
“还有一件事。”
大山看他。
“王德彪交代,正月十七那天,他去过林富贵家。”
大山的手指停了一下。
那天的事他记得清清楚楚。
“王德彪说,他想拉林富贵入伙,给刘麻子当第二个本地接应人。”
小周的声音放得很平。
“林富贵当时坐在炕上听了半个钟头,问了价钱,问了风险,最后说了句我考虑考虑。”
“然后呢?”
“然后给王德彪炒了两个菜,喝了半碗酒,临走的给了他二十块,说是路费。”
小周的语速慢了半拍。
“王德彪走了之后,林富贵再没找过他,也没给刘麻子递过任何消息。”
大山盯着灶膛里的火苗看了两秒。
“所以林富贵的定性是知情不报,给了钱,但没参与。”
小周看着大山的侧脸。
“赵队长问我要不要追诉,我说得问问你的意思。”
院外远处传来小丫跟铁头说话的声音,软糯糯的。
大山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林富贵的事,到此为止。”
小周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大山走到灶屋门口,手搭在门框上,没回头。
“他一个快六十的老头,靠山全断了,孙秉德也完了,王德彪也废了,他在靠山屯里连根稻草都抓不住了。”
一个被吓破了胆、欠着把柄、翻不了身的老头,留在靠山屯里,就是一条拴了绳子的狗。
想什么时候拽,什么时候拽。
拽一下,他就得低一次头。
小周把空的大前门烟盒揣回兜里,朝院门走了两步,又站住。
“大山,你这个人……”
他顿了一下,摇了摇头,咧嘴笑了一声。
“周同志,你帮我办了这么大的事,改天得请你喝一顿。”
“得了吧,一包大前门就把我打发了,还请喝酒。”
小周摆了摆手,拉开院门走了。
大山站在门口,目送小周的身影拐出村道消失在南头。
日头偏西了,冰溜子淌下来的水在院门口汇成了一小条细流,顺着冻土的裂缝往低处淌。
棚子被公安拆了,木料和铁皮全拉走当物证。
雪坑里的虎皮虎骨被封了三层油纸,锁进县局的物证室。
那片被人糟蹋了两个月的松林,安静下来了。
但再往深处走,翻过碎石坡,穿过老林子的边缘,夹皮沟的入口在那里等着。
赵瘸子说过,开春化雪之后,雪线退到哪里,那个留下海碗大爪印的东西就会跟到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