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二。
天头见暖,房檐上的冰溜子化成了水线,县城十字街的土路被轧得满是黑泥浆。
大山穿着旧棉袄,背着个灰布枪套,踩着一地泥水跨进县林业局公安科的院子。
传达室老头正端着收音机听评书,抬头瞥见大山,没像上回那样盘问,反而隔着窗户玻璃热络地抬了抬手。
大山点头算是回应,熟门熟路走到后院,推开了孙科长的办公室门。
屋里炉子烧得正旺,铝壶嘴里喷着白气。
孙科长坐在办公桌后头,正拿着钢笔在一沓厚厚的文件上签字。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手里的笔直接撂下了。
“来了?随便坐。”
孙科长站起身,拎起炉子上的铝壶,抓了个干净的搪瓷缸子,捏了一小撮碎茶末扔进去,热水一冲,茶叶翻滚出浓香味。
大山没坐,就站在办公桌两步外,双手接过搪瓷缸子放在桌角。
他的视线一扫,落在了办公桌正中间那份盖了鲜红公章的底稿上。
抬头写着:《关于北坡特大非法猎杀珍稀野生动物及非法持有枪支案的情况通报》。
孙科长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用食指在文件上重重敲了两下。
“赵队长前天亲自送过来的结案报告,里头的数,我算是开眼了。”
大山看清了上面列的明细。
抓获犯罪嫌疑人五名,击毙一人。
缴获56式半自动步枪四支,硝铵炸药六包,各种雷管二十来个。
查获完整东北虎皮一张,虎骨虎鞭等珍稀野生动物制品若干。
孙科长吹了口茶叶沫子,喝了口水,语气里透着兴奋。
“省林业厅和省公安厅双重挂牌督办的特大案件,昨儿个省厅的调查组已经下来把东西全封存拉走了,靠山屯北坡,现在在省里都是挂了号的。”
大山心里门清。
这案子破得这么利索,赵铁军立了头功,连带着配合行动的林业局公安科也跟着沾了大光。
孙科长现在的红光满面,就是最直接的证明。
“孙科长。”
大山把肩上的布枪套摘下来,双手托着搁在办公桌边缘。
“案子结了,我今天来交差。”
他说得平静,枪是林业局借的临时配枪,按规矩,任务结束,枪入库,弹归仓。
他不贪,也不赖,一个没底子的山里人,最忌讳就是把公家的东西当成自己的。
孙科长放下搪瓷缸子,看着桌上的枪套,没伸手接。
他拉开抽屉,掏出一张硬纸壳的聘书,夹在一份文件里,推到大山面前。
“看看这个。”
大山低头看了一眼,那是他的临时护林员聘书。
但原本写着“3月31日”到期的日子,被一条红线划掉,旁边用钢笔重新批注了两个字:年底。
右下角,局长的私印和林业局的大红公章挨在一起,鲜红刺目。
“赵铁军在案情报告里,专门单列了一段写你。”
孙科长指着聘书上的章,语气严肃了几分。
“战前多次独自侦察掌握窝点地形,战中精准射击制止逃犯,还带猎犬阻止了嫌疑人引爆炸药,赵队长原话,没有这个临时护林员,伤亡数字压不下来。”
大山眼皮一抬,没接话,等着下文。
“局长早晨刚签的字。”
孙科长手掌压在文件上。
“林大山的临时护林员聘期,直接延到今年年底,同时,启动转正式护林员的内部考察程序,干得好,年底直接给你个全民所有制林业工人的正式编制。”
在1983年,一个山沟里的穷小子,直接拿到端铁饭碗的入场券,这无异于一步登天。
“那这枪……”
大山指了指桌上的布套。
“枪你留着。”
孙科长摆了摆手。
“局长特批,北坡虽然清干净了,但这帮人折腾了两个月,用炸药把那片林子里的野兽全搅和乱了,最近周边几个大队接连上报有大型猛兽出没伤畜,你既然延聘了,继续负责北坡到夹皮沟外围的巡山活计,没把硬家伙防身不行。”
大山眼底飞快划过一丝亮色,这才是他今天来县城最想要的结果。
临时工成了准编制,借来的军用步枪成了合法配枪。
孙科长话锋一转。
“规矩照旧,人在枪在,子弹消耗,一颗对一颗,必须说清楚去向。”
大山二话不说,手伸进棉袄内兜,摸出两枚东西,轻轻放在红木办公桌上。
“叮,当。”
五枚黄澄澄的铜壳在桌面上磕出两声脆响。
这是那晚在干沟,他打王德彪消耗掉的两发56半空弹壳,一颗都没落,全在烂泥坑里抠出来洗干净了。
“事前试枪打了三发,交火打了两发。”
大山指着空弹壳。
“兜里还剩三十五发完整的,数目对得上。”
孙科长看着桌上那五枚擦得没有一丝泥垢的空弹壳,眼里终于闪过一抹真正的叹服。
眼前这个十八岁的小子,做事太严丝合缝了。
能在黑夜的乱战里开枪击伤逃犯,还能在事后不忘把空弹壳摸回来交差,这份心思和稳重,整个县公安科找不出第二个。
“行,对得上。”
孙科长拉开抽屉,拿出大山的配枪登记表,拿起印泥,在原来的记录上重重压下了一个红戳。
“从今天起,这杆56半,年底前归你全权调配。”
……
半小时后,大山走出林业局大门。
行至十字街口,县公安局门口停着一辆解放卡车,几名工作人员正往下搬运物件。
一旁几名老猎户垂头丧气排队按手印,世代打猎养家的家伙,尽数被没收。
“祖传的猎枪,凭什么说收就收,不靠山吃饭一家人怎么活?”
新规严管民间私枪,无证土械一律强制收缴,闹事便直接拘留。
猎户们沉默看着猎具被装车,沉闷声响扎人心窝。
大山静立在墙角阴影里,神色淡然。
野生动物相关法规尚未全面落地,严苛的枪支管控却已先行笼罩长白山所有赶山人。
大山转身离开喧闹街口,大步向着北方长白山走去。
残雪未消的连绵群山,正是他的归途。
夹皮沟深处,前世起出的那一株一百七十年份的六品叶极品老参还在那等着。
而深山里那个能把五百斤野猪王撵得乱窜、留下海碗大爪印的恐怖玩意儿,还在老林子里饿着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