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气温窜上来半度,靠山屯外的土路被牛车拖拉机轧得稀烂。
冻土表面化开一层黑色的泥浆,踩下去直粘鞋底。
大山顺着进山的土道口往北走。
背上斜挎着那个灰布枪套,重量压在肩胛骨上,沉实,稳当。
推开自家院门,木门轴发出短促的吱呀声。
院里没结冰的地方已经被扫帚扫净了。
小丫蹲在灶屋门槛边,正把几棵冻白菜外头的枯叶子往下剥,小脸冻得通红。
听见动静,黑子第一个从门边站起来。
快步走到大山跟前,拿宽厚的鼻头在裤腿上蹭了两下。
柴棚那头传来锁链拖地的闷响。
铁头趴在木墩子旁边,两只竖立的耳朵微微朝前倾了一下,黄褐色的眼珠子盯着大山看了两秒,又把下巴搁回前爪上。
自从上次伤猪战认了黑子的头狗位置,铁头在院里的规矩就立住了,不争不抢,也不瞎乱叫。
“哥,你咋才回来?”
小丫站起身,两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泥水。
“刚去县局办完手续。”
大山把枪套从背上卸下来,顺手放在窗台的干木板上。
“冷就进屋里剥,别在门口冻着。”
“不冷,晒着太阳呢。”
小丫往窗台瞟了一眼,没多问。
“李婶子下晌端来半盆苞米面,说让咱们掺着高粱面贴饼子,香得很。”
“行,多贴几张,我明天要出门。”
大山搓了搓冻僵的手,交代她。
“去几天不好说,你晚上把院门关好,别自己往外跑。”
小丫手里的白菜叶顿了顿,点点头。
大山没进屋歇脚,拿水瓢舀了半口凉水漱了漱喉咙,转身又出了院子。
赵瘸子家的木头大门虚掩着。
大山推门进去,院里飘着一股冲鼻子的煤油味,赵瘸子坐在矮凳上。
腿夹着那杆苏制双管,拿沾了油的破布蹭枪管,手背上青筋凸着,一下一下擦得极用力。
听见脚步声,他头都没抬。
“回来了?”
“赵叔。”
大山走到矮木桌旁,把拎着的灰布枪套搁在桌上,布套碰着木头,发出一声闷响。
他又从内兜里摸出盖了红印的聘书和配枪登记表,压在枪托下面。
“县局的案子结了,上头批了条子。”
大山声音不高。
“年底前转正考核,这杆枪明明白白留给我巡山用。”
赵瘸子盯着那俩鲜红的公章,烟袋锅子都差点从嘴里掉出来,老树皮似的脸皱成了核桃。
这年头,枪就是猎户的命啊。
他把苏制双管靠在腿边,站起身凑到桌前。
“啧,有这玩意儿托底,你小子这回……不对,是把天都捅破了啊。”
大山拉过一条马扎坐下。
“夹皮沟里的东西,也憋不住了。”
俩人心里都透亮。
夹皮沟腹地藏着那只留过海碗大爪印的家伙,大雪封山这几个月一直缩在深处。
刘麻子那帮人炸山炸林,把野猪群、狍子、散狼全逼进了沟里,等于给那片林子倒了一盆新鲜血肉。
外来的和本地的猛兽挤在一块抢食抢地盘,那片林子现在就是个一碰就炸的火药桶。
“明天就进沟。”
大山给了准话。
赵瘸子把旱烟杆子从嘴里拔出来,磕了磕灰。
“去几天?”
“三天两夜,最迟初五黑天前得出来。”
大山盯着赵瘸子的眼睛。
“叔,这趟不打那些兔子狍子的碎货,专门奔大货去。”
“行,我陪你走一趟。”
“近战时你拿苏制双管兜底。”
大山用手指拨出三发步枪弹,单独摆在桌角。
“三十步开外的硬茬,我来处理。”
赵瘸子点点头,没二话。
大山随手捡起一根干树枝,在院子的泥地上划了一条线。
“从村北翻矮梁,走咱们上次过白桦林的那条道,废参场棚子已经被局里拆平了,不用绕路,穿过暗沟东侧那块青石,顺着老林子边缘一直往北插。”
树枝在泥地上顿住,往下重重戳了一个坑。
“过了风水阵那片白桦林,里头就是夹皮沟的雪线,暗河多,冰窟窿薄,还有黑瞎子用来过冬的烂树洞,这几天雪一化,地下水倒灌,到处是吃人的泥沼子。”
赵瘸子看着地上的泥坑。
“狗怎么分?”
大山扔掉树枝,拍了拍手上的泥。
“黑子打头阵,探路闻味,铁头跟在侧后方三步,它这几天认了位置,不抢头狗的活,当咬狗正合适,你带红一和青麻,一左一右护着,红一经验足,不会乱窜,青麻胆大,真遇上几百斤的野猪王,这俩狗能给咱们扯出开枪的空当。”
赵瘸子砸吧了下嘴,把红一唤到跟前,拿手捋着老狗残缺的半边耳朵。
“就怕遇上的,不是猪。
赵瘸子的声音沉得像井水。
他没忘前些日子村里验的那具黑熊尸体。
连熊都能拍残,夹皮沟里盘踞的东西,只怕已经成了精。
大山站起身,顺手拎起步枪的布套。
“是不是猪,明天碰上就清楚了。”
大山把枪套挂在肩上,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天色彻底黑透了,冷风夹着化雪的湿气从长白山深处刮过来,吹过靠山屯的土墙,发出呜呜的响,像野兽低嚎。
大山回到自家院子时,小丫已经端着一摞金黄的苞米面饼子进了灶屋。
黑子蹲在柴棚门口,它没吃晚饭,而是高高扬起宽阔的头颅,两只竖立的耳朵死死锁定在东北方向。
鼻子不停地抽动,它闻到了风里传来属于深山腹地的血腥气。
铁头也站了起来,灰黄色的毛发在夜色中有些扎眼。
它走到黑子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摆出了同样的姿势,喉咙深处压抑着极轻微的滚动声。
大山靠在门框上,顺着俩狗盯的方向望过去。
夜幕下的夹皮沟,黑沉沉的轮廓伏在雪原上,像个张着嘴的活物,安安静静等着人往里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