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后,靠山屯像啥事都没发生。
各家烟囱陆续冒烟,柴火味混着化雪后的泥腥味,顺着土道慢慢散开。
晌午时,李婶子让柱子顺道送了半碗酸菜炖土豆过来。
柱子站在院门外,端着粗瓷碗,脖子缩在棉袄领里。
“大山,李婶子说你们别老啃干饼子,锅里有口热乎的。”
大山走过去接碗,低声道。
“帮我谢过婶子。”
柱子往院里瞟了瞟,瞥见枪套和几条狗,压低嗓门。
“村里老杨头说,北头昨晚狗叫得厉害,半夜听见有人走村道,黄狗叫两声就没声了。”
赵瘸子抬眼。
“你又听闲话去了?”
柱子赶紧摆手。
“没听闲话,我去大队部借簸箕,路上碰见的。”
小丫端着热水出来,递给柱子。
“柱子哥,喝口水。”
柱子受宠若惊,忙用两只手接过去。
“哎,哎。”
他喝完水,没多留转身就走。
临走前又回头。
“大山,刘队长今天去公社开会了,晚上才能回。”
大山点了点头。
午后日头冒出来半截,墙根雪壳子化成水,顺着土墙往下滴。
小丫把李婶子的碗洗干净,用旧布擦了两遍。
大山起身去柴棚取柴,黑子跟在脚边。
刚走到院门内侧,黑子忽然停下。
它鼻尖贴着门缝下沿闻了两下,又抬头去闻门栓。
尾巴压低,喉咙里滚出一声闷音。
大山脚步顿住,赵瘸子也看了过来。
“咋了?”
大山没应声,蹲到门栓前细看。
旧木门栓平日里从里头插死,栓头上挂着细蛛网。
昨晚他亲手落的栓,蛛网还搭在木刺边,现在却断了。
栓槽边一小片灰被蹭掉,露出新木色,位置也偏了半寸,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有人从外面伸东西进门缝,试着往上挑过门栓。
大山摸了摸门缝下沿,泥点子很淡。
赵瘸子走近看清栓槽边,脸色立刻沉了。
“有人摸到你院门了?”
大山把门栓重新插好。
“昨夜后半夜,或是今天早上。”
赵瘸子骂了一句脏话。
“狗娘养的,山里还没摸明白,先摸家门口来了。”
小丫手里的湿布掉进木盆里,啪嗒一声。
她赶紧弯腰去捡。
大山回头看她。
“丫头,收拾两件换洗衣裳。”
小丫抬头。
“去哪?”
“去李婶子家住两天。”
小丫眼圈一下红了。
“哥,我不怕。”
“我知道。”
大山走过去,拿过她手里的湿布放回盆里。
小丫攥住棉袄下摆。
“我去了,你一个人在家咋办?”
赵瘸子在旁边插话。
“这不还有你赵叔呢?手伤了,嘴能喊,左手也能扣枪。”
大山把小丫的旧军挎包找出来,装了两件补丁里衣、一条棉裤,还有她的旧本子和半截铅笔。
又拿出油纸包的两小块槽子糕塞进去。
大山把五六半挂回梁下,别上匕首,让黑子跟上。
小丫摸了摸青麻的头。
“你听话,看家。”
青麻往她手心贴了贴,铁头要跟着,被大山抬手拦住。
“你也留家里。”
铁头顿了顿,退回东墙根趴下。
村里午后人少,男人去大队干活,女人在家浆洗,土道上只有几只鸡啄食。
李婶子正往鸡食盆里撒苞米,见他们来,手里的瓢一下停住。
“大山,咋这会儿来了?”
大山递过挎包。
“婶子,最近有外地人在村里晃,我不放心丫头一个人在家。”
李婶子脸色一变,拉过小丫进屋。
“炕热着呢。”
老孙头坐在炕沿,肩膀还吊着布带,忙把炕桌挪了挪。
“来,坐里头暖和。”
李婶子虚掩院门,压低嗓子问。
“是那两个外地人找上门了?”
“有人试过我家院门。”
大山摇头。
李婶子手里的瓢差点滑下去。
她赶紧抓紧,回头看了眼屋里。
“要报大队不?”
“刘德福去公社了,晚上才回,没摸清底细,传出去他们就跑了,下回还会来。”
李婶子急得跺脚。
“那也不能让你一个人顶着。”
大山看着她。
“婶子帮我看住小丫,就是帮我顶住半边天。”
李婶子咬牙点头。
“成,丫头就在我家住下,谁来打听我都不搭理。”
屋里老孙头接话。
“我夜里不睡,烟袋锅搁门后,砸人脑袋还成。”
小丫跑到门口,把半截铅笔递给大山。
“哥,这个你拿着,要记啥就有东西写。”
铅笔被她握得发亮,头削得很短,大山收进内兜。
小丫蹲下抱了抱黑子。
“护着我哥。”
黑子舔了舔她的手背,跟上大山。
回到院里,赵瘸子已把灶屋门后的榆木棍横在门边。
“大山,刚才林富贵从这儿过,拎着破筐说去借锯,走到门口往院里扫,我一咳嗽,他跑得比兔子还快。”
大山看向院门。
“他看见小丫走了?”
“没准看见了。”
赵瘸子咬着烟杆。
“这瘪犊子要是给外人指路,我先敲折他的腿。”
大山没接话,翻出供销社买的洋钉和小锤。
本来小丫念叨着要用这些钉个写字小桌,现在先钉门。
他把内栓卸下来,斜着打了根洋钉卡住栓槽。
又在栓头下方钉了一根防挑,锤子落下时力道很轻,声音闷在木头里。
赵瘸子看着。
“这钉得跟棺材盖似的。”
大山咬着钉子抬眼。
“人要敢进来,棺材就给他备上。”
钉完门,大山翻出两副钢丝绊索,一副贴着门槛外头,埋在碎草泥雪下。
另一副挂在院门内侧,牵着细麻绳,绳尾吊着三个空罐头盒。
盒里放了小石子,只要门被推开半尺,盒子就会碰到墙板。
大山拍了拍铁头的脑袋。
“记住,别踩到绊索。”
大山坐回灶屋炕沿,屋里借着窗纸透进的天光,灰蒙蒙的。
院外的风刮过门缝,发出轻响。
黑子守在门后,鼻尖贴着门缝,铁头藏在柴垛后。
红一混在柴影里,青麻伏在柴棚后,爪子压着泥土,喉咙里压着低音。
天一点点暗下去,远处老李头家的黄狗叫了半声,又憋回了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