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五,赶集日。
赵瘸子天不亮就出了门,说去镇上供销社买麻绳和铁丝扣子,顺带把上回订的两副钢丝索套取回来。
大山没跟着去。
他在家给黑子揉伤,熊油化在热水里,一勺一勺往左肋上抹。
肋骨底下的肿包比昨天又消了一圈,按下去黑子只是耳朵动了一下,前爪没刨地。
铁头蹲在柴棚门口,灰黄脑袋搁在前爪上,两只眼珠子盯着大山给黑子揉伤的动作,一眨不眨。
小丫在灶屋里背昨天学的字,声音从窗户缝里飘出来。
“……禾,禾苗的禾……”
日头爬到半空的时候,院门响了。
赵瘸子推门进来,肩上扛着一捆麻绳,左手拎着个灰布袋子。
大山扫了他一眼,没看出什么异常。
赵瘸子把麻绳往柴棚墙根一靠,铁丝扣子搁在地上,从兜里摸出旱烟杆子。
“进屋说。”
大山拍了拍黑子脑壳,起身往灶屋走。
小丫还在背字,大山在门口站了一秒。
“去院里看看铁头,别靠太近。”
小丫哦了一声,抱着写字的旧报纸跑出去了。
灶屋门关上。
赵瘸子从棉袄内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搁在灶台上。
一个压扁的大前门烟盒。
烟盒被拆开了,锡纸面朝下,白色纸面朝上。
纸背面密密麻麻写着铅笔字,字小得跟蚂蚁爬的似的。
大山认得这笔迹,小周的。
“咋来的?”
“镇上供销社门口碰见一个穿蓝棉袄的年轻人,他过来跟我借火点烟,递给我一根大前门的时候,把这东西塞在烟里头一块夹过来的,手法利索,我差点没摸着。”
赵瘸子把旱烟杆子从嘴里拔出来,攥在手心。
“那人点完烟就走了,一个多余的字没说。”
大山把烟盒纸拿起来,凑到窗户底下的光亮处。
大山从头到尾扫了一遍,手指在纸面上移了三趟。
赵瘸子蹲在灶台边上,两只眼睛盯着大山的脸。
大山把烟盒纸搁在灶台上,靠在墙上。
“马三交代了。”
赵瘸子的喉结滚了一下。
“山上棚子里的人,是从吉林那边过来的。”
“吉林?”
“团伙,走私的。”
大山的声音没什么起伏,跟在念一份供销社的出货清单似的。
“做两样买卖,第一样,用炸药在深山河道炸鱼,冬天冰下爆破,炸上来的鱼走省外黑市。”
赵瘸子的烟杆子差点从手心里掉了。
“第二样,用56式步枪打大型猛兽,取皮子、熊胆、虎骨,走南方暗线出货。”
院里铁头的链子响了一声。
赵瘸子攥着烟杆子的手指头绷出了青筋。
“头目姓刘,外号叫刘麻子。”
大山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特意慢了半拍。
赵瘸子猛地抬头。
“麻子脸?”
大山点了一下头。
赵瘸子咬着牙骂了句娘,手啪地拍在膝盖上。
之前那些碎得拼不起来的事儿,瞬间全串上了。
麻子脸去林富贵家、柴棚里的枪托坯子、换证时的自制枪、做枪的人跑了,全是这个刘麻子干的。
大山没给他消化的时间,继续往下说。
“王德彪是刘麻子的本地向导。”
赵瘸子的身子直接僵了。
“正月初六,王德彪去县城治腿,在城东老街陈跛子那个骨伤科。”
大山的手指在灶台上点了一下。
“陈跛子给他介绍了马三,马三把他引荐给了刘麻子。”
赵瘸子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上回小周说陈跛子在公安局挂过号,说王德彪走动的圈子跟以前不一样了。
原来在这儿等着。
陈跛子不只是个治骨伤的,他是马三跟人搭线的中间人。
王德彪去看腿,看着看着就攀上了走私团伙的线。
“王德彪用他在民兵排干过的底子,拿北坡地形换了入伙分成。”
大山的手指从灶台上收回来,揣进兜里。
“带路、望风、采购补给,三样活。”
赵瘸子闷声骂了一句。
“难怪他嘴在笑,眼珠子在量人。”
大山拿起烟盒纸,翻到最后一行。
那行字比前面的都大了一号,像是小周写到最后加重了笔力。
“队里已报县局,近期可能有行动,你别上山乱跑,等通知。”
大山把这行字念完,把烟盒纸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两遍。
锡纸面上什么都没有,他走到灶膛前,把烟盒纸塞进灶膛口,划了根火柴。
火苗蹿起来,烟盒纸的边角卷曲发黑,上头的铅笔字在火光里扭了两下,化成灰。
赵瘸子盯着那团火,眼珠子转了两圈。
“公安要上山?”
“小周说近期有行动,具体什么时候没写。”
大山把灶膛口的灰拨了拨,火灭了。
“报了县局,县局往上报,再调人、定方案、协调林业局封山配合,最快也得十天半个月。”
赵瘸子把烟杆子插回腰间,手搓着膝盖。
“那这十天半个月里,山上那帮人要是跑了呢?”
大山靠在墙上,眯了一下眼。
“跑不了,他们要是想跑,正月底就跑了,扎了一个多月的营,运了那么多物资上去,炸药、步枪、独轮车、半拉子松木棚子。”
赵瘸子看向他。
“有来路还得有出路,冬天大雪封山,他们进得来出不去,大宗的东西也运不下山。”
大山起身。
“这伙人等的是开春。”
赵瘸子的烟杆子从腰间滑出来,他一把攥住。
“开春冰化了,路通了,板车能下山,一趟全拉走。”
“他们还没到收网走人的时候。”
大山走到灶屋门口,从门缝往北坡方向瞥了一眼。
“刘麻子这帮人千里迢迢从吉林过来,端着步枪、带着炸药,在零下三十度的山里蹲了一个多月。”
他转过头看赵瘸子。
“赵叔,你觉得他们蹲的是什么?”
赵瘸子的旱烟杆子掉在地上,这回他没捡。
灶膛里烟盒纸的灰烬被穿堂风卷起来一小撮,转了个圈,落回原处。
大山弯腰把赵瘸子的烟杆子捡起来,拍了拍灰递回去。
他走到灶屋门口,推开门。
院里小丫正蹲在铁头面前两步远的地方,歪着脑袋数铁头脖套上的铜扣。
黑子从窝里探出半个身子,鼻头朝北坡方向嗅了两口。
北风从那个方向刮过来,干冷,带着松脂味。
松脂味底下,那股不该属于这片山的东西,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