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擦亮,大山就出了门。
黑子跟在右侧,左肋上昨天揉过熊油的地方已经消了大半,走路不瘸了,步子利索得很。
他清楚一件事,小周那边走流程,十天半个月才能动。
这段空窗期,北坡上那帮人不会闲着,王德彪更不会闲着。
大山没走正路,他从村西头的冻沟底下了河道。
沿着干枯的芦苇荡往北蹚了半里地,翻上西岸的杂树林子,从侧面绕上北坡。
这条路他以前没走过,赵瘸子也没走过,王德彪更不可能知道。
上了北坡西侧,松林稀疏,柞树和白桦混着长,地上全是冻硬的落叶层。
大山放慢脚步,黑子也跟着慢下来,鼻头贴着地面往前探。
北坡通往干沟有一条猎道,是他和赵瘸子这两个月走出来的。
王德彪在北坡替那帮人打掩护,申报的活动范围把窝点都包进去了,他对这片山头的地形门清。
大山要确认一件事,这条猎道上有没有人动过手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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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西侧切入猎道的中段。
猎道上有一段过暗河的独木桥。
说是桥,其实就是一棵倒下的落叶松横在两米宽的暗河沟上。
大山没急着上桥。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桥头的树干截面。
手指头一碰就觉出不对。
截面不是自然断裂的茬口,也不是斧子砍出来的宽面。
锯痕细密,间距均匀,是弓锯的齿印。
大山掏出匕首,刀尖从截面边缘往里探。
树干直径大约六寸,锯痕从底部往上切了将近五寸深,只剩顶部不到一寸的木头连着。
走在上面的人体重一压,“咔嚓”就断。
大山往桥下看了一眼。
暗河沟底是冰面,灰白色的冰层上有几道细裂纹。
这时节暗河没彻底冻实,冰面下头还有水流,人掉下去摔不死。
但冰一碎整个下半身就泡进冰水里,零下三十度的天,十分钟腿就没知觉了,爬都爬不上来。
大山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没动那根独木桥,用匕首在桥头右侧的树桩上刻了个十字。
这是他跟赵瘸子约好的记号,看见十字就是“此路有鬼,绕行”。
大山接着往前走了不到二百步。
猎道在这儿拐了个弯,左边是密灌木丛,右边是矮坡。
大山刚走到拐弯处,黑子突然停住了。
黑子的鼻头朝左边灌木丛的方向拱了两下,前爪在雪地上抠了一道印,喉咙里发出极低的闷哼。
大山蹲下来,目光沿着灌木丛的根部往里扫。
一根细铁丝,拇指粗细,拉得笔直,两头分别系在两棵灌木的主干上,离雪面大约一尺二,刚好齐膝高。
铁丝左端连着一个铁皮罐子大小的东西,用破布裹了两层,绑在灌木根上。
大山扒开破布瞅了一眼。
底座是个罐头盒子,里面塞着半截雷管和一小撮黑火药,雷管的拉火环用铁丝连着绊线。
人走过来,小腿碰到铁丝,铁丝一拽,拉火环一拔当场就炸。
这东西炸不死人,但能把小腿骨崩碎。
做工糙得很,铁丝接头拧得歪歪扭扭,雷管固定得松松垮垮。
大山盯着那玩意儿看了五秒。
王德彪当过民兵,每年冬训学过基础爆破,也就学了个皮毛,这做工跟他的水平完全对得上。
大山用匕首把铁丝割断,小心地把整个装置从灌木根上卸下来。
雷管拔掉拉火环单独包好,剩下的部件用破布原样裹着,塞进棉袄最里面的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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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发现在大青石。
大青石是大山常用的伏击点,坐北朝南,石头背面有棵歪松树,人靠在松树上架枪,视野能覆盖整个干沟北段。
大山没从正面上去,绕到大青石西侧,从石头缝里往背面看。
石头背面的雪被人踩过。
雪面上有一个清晰的臀印,臀印两侧各有一个膝印,蹲的时间不短,雪被压得瓷实。
旁边散落着三个烟蒂,白杆过滤嘴,跟棚子门口捡到的那种一模一样。
大山蹲下来看鞋印。
两组,同一个人的。
来时一组,走时一组,方向从东北往西南,走的是通往猎道的路。
右脚的鞋印深,左脚浅,右腿发力重心偏外。
大腿根部受过伤的人走路就是这个样子。
他把三个烟蒂捡起来,跟绊发装置包在一起,塞回内兜。
黑子蹲在他脚边,脑袋歪着,两只耳朵竖得笔直,盯着大山的脸看。
大山没吭声,站起来往西侧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又看了大青石一眼。
这块石头他蹲过不下二十回,每次打猎都从这儿观察干沟的兽道。
王德彪知道这个点,不光知道,还专门跑来蹲守过。
三个烟蒂,最少蹲了一个多钟头。
大山转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从来不怕明着来的,暗箭更不怕。
只要知道箭从哪射过来,就能给它撅折了反扎回去。
独木桥锯断七成,绊发装置齐膝高,伏击点蹲守。
三个点一条线,全在他的必经之路上。
踩过点、算过路线、专门冲他来的。
猎人进山,踩断朽木桥掉进暗河冻死,或者绊了石头摔断腿活活冻僵,每年靠山屯都有一两桩这种事,谁也不会多想。
大山把棉袄领子往上拢了拢,内兜里的绊发装置硌着肋骨,沉甸甸的。
他弯腰拍了拍黑子的脑壳。
“走,回家。”
黑子站起来,跟在他右侧,四条腿踩着冻土,步子稳稳当当。
下了北坡,穿过杂树林子,回到河道的时候,大山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摸了摸内兜里那个破布包裹。
雷管、铁丝、罐头壳、黑火药。
加上鞋印,加上烟蒂,加上锯断的独木桥。
王德彪不光是给走私团伙带路打掩护。
他在借山杀人。
王德彪啊王德彪。
上回打穿你一条腿,是给你留了条命。
你非要把这条命也搭进来。
大山收回目光,大步往村子方向走。
内兜里的物证贴着胸口,一颠一颠的。
得再跑一趟县城。
小周手里有马永山的运输线,有王德彪的猎场申报记录,有棚子的方位和人员信息。
现在再加上一套针对猎户的谋杀装置。
王德彪,这回不是打穿一条腿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