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座磨院的房主已经把本月磨时卖给何家,今日起,南岸一盘磨也不能再动。”
“把契纸拿来。”
罗万成没有关磨,只让守磨人暂停进麦,已经落进磨眼的半袋仍照常磨完。
来人将契纸递到他面前,房主印与何家商印齐全,签契日期就在今日上午。
“房主说罗家只向田户租了余水,没有向他重租磨院,先前口头答应的磨时不作数。”
“南岸有磨时押印。”
罗万成取出承办帖副页,两座旧水磨后面盖着房主旧印,租期覆盖三批军粮。
来人将两份印放在一起。
“这份只写同意南岸清渠试磨,没有写每日磨时与租金,何家今日按整月租金买下,房主已经收银。”
沈棠看完两张契,没有要求守磨人强行开工。
“房主在哪里?”
“去了北场收银,何家只让我来收磨院钥匙。”
“钥匙在谁手上?”
守闸田户取出两把旧钥匙。
“房主多年不管磨院,钥匙一直由沿渠六户轮管,南岸清渠时也是我们开的门。”
来人伸手索要钥匙,六户田主却没有交。
“你拿的是磨时契,水闸仍归六户,何家要开磨也得按限水契办。”
“何家不开磨,只要磨院今日停下。”
来人从袖中取出房主写下的收回文书,要求南岸立即搬走麦与筛具。
沈棠将两份文书交给罗万成保管。
“南岸停磨,也会把已经磨成的半袋面带走,清渠与修闸的费用须由房主按先前约定承担。”
“房主只同意试磨,没有答应替你们出清渠钱。”
“清渠前立过费用牌,水磨恢复后从每袋磨钱中扣,房主今日另卖磨时,便是他提前终止,未结部分由他清偿。”
来人不肯接费用牌,只催田户交钥匙。
沈棠示意守磨人把麦重新封好,已出磨的半袋面单列称重,随后撤出两座磨院。
何家来人原以为南岸会争磨,准备好的封门木条反而没有用上。
“沈姑娘既然认契,钥匙便该留下。”
“钥匙属于六户田主,南岸从未拿过。”
沈棠将修好的水闸与清过的磨渠逐项点给田户。
“何家若不用水,余水仍归田里,南岸今日停磨以后,不再承担守闸和修渠人工。”
六户田主听出其中利害,立即围住何家来人。
“何家买下整月磨时,却一袋粮也不磨,清好的渠难道白放着?”
“房主卖的是磨院,与你们的田水无关。”
“水磨不开,秋后修渠钱从哪里出,何家既占磨时,便得按原数付磨钱。”
何家来人被堵在门边,只得承诺回去问房主,却仍不许南岸再开磨。
两座水磨原定的十二袋彻底落空,剩下的净麦须立刻转运。
马广源调来的车还没进村,村西粮主便提出用自家牛车运麦,车价高出平码头短运一倍。
沈棠没有接受,将十二袋麦暂存到沿渠田户的空谷仓,每袋另封六码头粮牌。
“油坊追加的十袋可以补掉大半缺口,首批尚有替补,只须再腾出两盘村磨。”
老杜把十户村磨今日进度报上来,其中两家已经提前完成原数,磨盘晚间可以空出。
“每家再磨六袋,人手撑得住,牲口却要歇,最快明日早晨交面。”
“明日早晨来得及,先运六袋麦过去,余下六袋分到另外两家。”
罗万成重排磨牌,没有让一处独吞十二袋。
来收钥匙的人听见南岸已经找到替代磨时,立刻派脚夫回北场报信。
赵寅没有阻拦,只叫车夫把十二袋麦的封牌藏进袋口,运粮时不在车外挂总号名号。
入夜以后,姚记完成首批一百二十袋,十户村磨原定七十袋也只差最后八袋。
油坊两盘磨共出二十五袋,超出首批所需十五袋,其中十袋可以顶替水磨缺口。
村西畜磨三袋经过复验,细度虽粗,却在军驿标准以内。
首批合计已经达到一百九十八袋,另有姚记两袋尾面尚未装足整袋。
周掌柜将两袋尾面分别称过,一袋少三斤,一袋少五斤,不能合牌,也不能拆后磨面补入。
“再开一磨至少出六袋,凑足两袋以后还能余四袋作替补。”
“开磨。”
罗万成把尾面牌挂到姚记最后一盘磨上。
“多出的四袋仍按承办价收,留作路上破袋和军驿复验替换。”
小荷算过首批总数,又将油坊与村磨的封样逐袋对牌。
“两百零四袋都够重,可七码头里库存了三十袋,姚记仓八十袋,村磨与油坊的面还在路上,明早装车前须全部集中复验。”
“别全送进一处仓。”
沈棠将装车点分为三处。
“一百四十袋从西仓与姚记仓装北路车,三十袋从村磨外装短运车,剩下三十四袋在油坊装车,三队到县界以后再合牌。”
马广源担心多处装车会漏袋。
“军驿收的是整队送牌,三处车若有一处晚到,前两队不能先交。”
“前两队可以先到县界等,油坊离县界最近,最后装反而不会拖路。”
赵寅核过三处路线,同意分装,却要求每队另带两袋替补。
首批只有四袋额外面,分成三队不够。
“村磨队只带一袋替补,车少,路也短,北路两袋,油坊一袋。”
沈棠将四袋替补全部列在总号名下,不向分包磨坊另扣粮钱。
装粮前一夜,南岸各处都没有停工。
周铁山逐车检查车轴与篷布,发现八码头临时雇来的两辆车轴已经磨薄,载十袋粮走不到县界。
车主不肯换车轴。
“我只运短程,来回不过几十里,这根轴还能用,换新轴的钱不能让我出。”
“空车能走,载粮不能走。”
周铁山把磨薄处展示给车主。
“南岸可以先垫新轴钱,旧轴折价归你,军粮送完以后,你按三个月车脚钱慢慢抵。”
“我不欠总号的债。”
“那便换车,南岸不强租。”
马广源从自家车行调出两辆备用车,把这两名车主的短运牌退回。
北场当晚也在调车,钱福以高价雇走了六码头剩余返程车,却没有粮要送,只让车停在北场仓外。
八码头管事看着空车被带走,忍不住骂了几句。
“何家宁可付空车钱,也不肯留一辆给南岸。”
“他买走的是今日的车,明日还有进城送柴与运砖的车。”
赵寅去城东找来四辆砖车,先拆下粘土车板,再铺上干木垫与双层油布。
韩百户得知南岸要用砖车运军面,亲自赶来验车。
“车缝里有泥,油布破了便会污粮,这四辆最多装外层有双袋的军面。”
沈棠没有争取宽验,只将姚记新换双袋的三十二袋分到砖车上,每车装八袋。
韩百户又查三队封牌,确认粮源都在原承办帖内,才盖下启运验印。
天亮以前,两百零四袋军面全部装车。
第一队从西仓出发,第二队在村磨装完以后沿驿道跟上,油坊队最后封车,却在出门时被油坊东家拦下。
他拿出昨夜新立的追加磨契,指着十袋追加面不肯放车。
“南岸只付了第一盘十五袋的磨钱,第二盘十袋尚未结清,这十袋面不能带走。”
唐九娘将约定的磨钱递过去,油坊东家却又加上一笔骡子草料钱。
“夜里换了三头骡子,草料比平日多吃两槽,这钱契里没写,却是替南岸耗的。”
“磨价已经含牲口与人工,草料不能另算。”
“不给便卸粮。”
油坊伙计已经将车门挡住,后队送牌时辰不断往后移。
沈棠没有替油坊补钱,只让唐九娘取出洗磨押银。
“油坊第二盘磨出的头一袋带豆粉,按契应退一袋磨钱,南岸尚未扣,你现在要另算草料,便先把不合格面与押钱结清。”
油坊东家翻遍封样牌,那袋带豆粉的面确实没有计入十袋军粮,却消耗了南岸一袋麦。
双方抵过以后,油坊还须退三十余文。
挡车的伙计立即让开,油坊东家把草料钱咽了回去。
三队车在县界会合,罗万成逐牌核满两百零四袋,准备向河州转运处进发。
赵寅刚要下令启程,前方驿骑却送来河堤路封闭的公牌。
“昨夜上游放水,河堤小路今日禁行,所有粮车只能走北路。”
马广源看着排成长队的二十余辆粮车,北路车流已经堵到县界。
沈棠收起原定分路牌,将三十袋短队从总队中调出。
“北路不必一起走,先让一百七十四袋上路,三十袋随我换道。”
韩百户按住送牌。
“河堤路已经封闭,你还要从哪里走?”
沈棠指向城东砖车来时的旧窑道,那里不通河州,却能绕过北路最堵的一段。
“借道窑场,只绕过前面三座粮车,再从官道岔口并回北路。”
赵寅看完窑道的路牌,却在岔口处发现何家新搭起的拦车棚。
何富贵坐在棚内,桌上摆着窑场刚签下的通路契。
“这条窑道今日运砖,外车不得进,沈姑娘的三十袋面,还是回北路排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