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张字据还不能签,最好先让懂法的人看看。”
林淑芬接过底稿,当天便带着林建国和林红去了街道司法办公室。
陈国强不肯同行,只让林红回来后告诉他结果。
办公室里摆着两张木桌,墙上贴着调解工作制度,唐文秀正在整理文件。
“谁要办什么事,把材料先放下,别几个人一起说。”
林淑芬将底稿和借条摆到桌上。
“我想把子女借款,家里财物,居住安排,还有今后的费用写清楚。劳烦您看看哪些能写,哪些写了没用。”
唐文秀翻开底稿,没有先问谁对谁错。
“这份是谁写的?”
“邻居李师傅代写,家里人当场说的。”
“有没有涂改?”
“继承那一条是我划掉的,其他地方没改。”
林红抢着说道:“她还要跟亲生儿女断绝关系,您可得告诉她,这种事不能由着老人胡来!”
唐文秀抬手示意她停下。
“我会逐项问,你没被问到时先别插话。”
林红把椅子往后一拖,椅腿蹭过地面。
唐文秀看完两页底稿,将写着断绝往来的那一行圈了出来。
“法定亲属关系不能靠一张手写字据消灭。你们是母女和母子,这个事实不会因为签字改变。”
林红立刻坐直。
“听见了吧?她断不了亲。以后我有事,她还是得管我!”
“我刚说亲属关系不能消灭,没说母亲必须替成年女儿承担借款和生活支出。”
唐文秀把底稿转向林红。
“你已经成家,有劳动能力。你遇到困难,可以请求家人帮助,对方也有拒绝的权利。”
“她手里明明有钱,看着外孙生病也能拒绝?”
“孩子是否生病,有没有医疗支出,跟这份借款约定是两件事。你想证明用途,带来住院手续。”
林红没料到又绕回住院单,手指在膝盖上抓了几下。
“单子在家里,我今天没带。”
“那就暂时不讨论住院费用。”
林淑芬将断绝关系那行划去。
“这句不要了。能写清借款和房子的使用,就按能办的来。”
唐文秀看向她。
“你能接受不能断绝亲属关系?”
“能不能断,是规定说了算。我只要他们不能随便拿我的钱,不能强占我的房。”
“这两项可以分别约定。借款要写金额,用途,交付时间,还款期限。财物归属要有购买票据,证人或者双方认可。”
林淑芬从布袋里取出缝纫机票据和存折。
“票据在这里,存折也能证明八百块还没交给任何人。”
唐文秀核对完,又看了看林建国。
“这八百块登记在谁名下?”
“登记在我妈名下。”
“钱由谁存入?”
“大部分是我妈的工资和我爸留下的抚恤金。”
“你是否主张这笔钱已经赠与你?”
林建国犹豫了片刻。
“妈以前说过给我结婚用,可没有交给我。”
“口头说明用途,和完成赠与是两回事。钱还在你母亲名下,她也没有将存折交给你处置,目前仍由她决定。”
林红立刻说道:“那她以前答应过的话,就能全不算了?”
“家庭承诺要结合实际履行。林建国没有取得这笔存款,你也不能借他的同意要求林淑芬交钱。”
林淑芬听见这句,将存折重新包好。
“这句话写进字据里。”
“法律解释不能直接当成家庭条款。可以写明存折和其中存款归林淑芬保管处分,任何人不得擅自领取。”
唐文秀说到处分二字时,林淑芬没有听明白。
她从布袋里拿出一本硬壳本,翻到空白页。
“处分在这里是什么意思?是把钱给人,还是把钱花掉?”
“包括使用,转让,赠与。简单写,就是这笔钱由你决定怎么用。”
“那就写决定怎么用,我认得这几个字。”
“正式字据可以保留处分,我在旁边给你注明解释。以后遇到不懂的词,不能只凭别人一句话就按手印。”
林淑芬在硬壳本上写下处分两个字,又在后面记了使用,转让,赠与。
字写得慢,大小也不齐,她每写完一个便抬头核对。
林红看得心烦。
“写这么多有什么用?她又不会去做买卖,家里的钱早晚还是留给孩子。”
林淑芬没有停笔。
“留不留,等我自己决定。你急也没用。”
唐文秀翻到赡养条款。
“这里写今后看病和生活费用由林淑芬先自行承担,确需子女协助时另行商议,这个方向可以保留。但不能用字据免除成年子女应承担的法定义务。”
林建国问道:“那我们签了按商量来,以后还会有别的责任吗?”
“老年人没有劳动能力和生活来源时,子女仍需履行赡养义务。具体承担多少,要看实际情况。”
林红接着说道:“既然我们有义务,她的房子就该留给我们。”
“赡养义务和遗产安排不能绑在一起。”
“我们出了钱出力,最后什么也拿不到,这公平吗?”
“你照料母亲是履行责任。遗产怎么处理,要看法律规定和她本人的有效安排。”
林淑芬合上硬壳本。
“赡养是本分,不是给遗产交定金。继承那句删干净,一个字也不留。”
唐文秀看了她片刻,拿红笔在底稿上作了标注。
“还有这句,有困难互相帮助,范围太宽。什么算困难,帮助多少,谁来判断,都没写。”
“那就删掉。”
林建国急忙说道:“全删了会不会太绝?一家人遇到事,总不能一点都不帮。”
“愿意帮的时候另说,不能把一句空话放进字据,让人以后拿着逼我。”
唐文秀点了点纸面。
“这项确实容易产生争议。可以改为新增借款必须另立凭据,写明金额,用途,期限,并由借款人签名。”
林淑芬逐字记下。
“还要见证人。”
“法律并非每笔借款都强制需要见证人,但你们家庭争议多,找见证人能减少后续纠纷。”
林红忍不住提高嗓门。
“您怎么全按她的意思改?我才是借钱的人,难道我一句话都不能提?”
“你可以提。你先回答,四百六十七块旧债是否存在。”
“我不认这个数,她把粮票煤票全算成钱,还加了利息。”
“数额可以重新核对。借款事实是否存在?”
林红转开脸。
“母女之间给过几次钱,谁能说清是借还是送?”
林淑芬从内袋里拿出几张借条,依次铺在桌上。
“写了借字,写了还款日,也有你的签名。”
唐文秀拿起其中一张,对着窗边的光看了看。
“这张纸有泥印,字迹还能辨认。林红,这是你的签名吗?”
林红看见纸角的鞋印,先摸了摸自己的衣兜,又朝门外望去。
“这张纸刚才明明掉在院里,怎么会在这里?”
林淑芬也看向那张借条。
她带来的几张都叠在一起,没有泥印,这一张显然是后来放进硬壳本的。
林建国翻到本子夹层,从里面抽出一页课本纸。
纸上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
外婆,借条是我捡的,别让妈妈撕掉。
下面没有署名,林淑芬却认得陈晓雨的字。
林红伸手便要去拿。
“孩子不懂事,随便捡来的纸怎么能作数?给我看看!”
唐文秀将借条放回文件夹,没让她碰。
“纸从哪里来,不影响对签名和内容的核验。你可以否认,也可以申请进一步确认,但不能当场毁掉。”
“我是她亲闺女,她宁可信一个孩子,也不信我?”
“现在问的是借条,不是谁跟谁更亲。”
唐文秀将几张纸按日期排好,又在底稿最下方写了一行补充意见。
“财物归属和居住安排可以重新誊写。旧债部分若双方不能确认,暂时单列,另行调解。”
林淑芬把每个字看了一遍。
“要是她一直不认,旧债就写不进去?”
“你可以拿票据,证人和原始借条证明。她也有权提出异议,不能因为你们是母女,就省去核实。”
林红听见这话,肩膀松了下来。
“那就核实。反正这些钱我没借过,她找谁作证都一样。”
唐文秀抬起那张带泥印的纸,指向落款处。
“旧债要想写进去,林红必须先承认这几张借条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