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花到哪里我记不清,可淑芬当年按过手印。”
林有贵把黄纸放到托纸中央,食指按住右下角。
“你自己的名字和手印都在,今天总不能说我凭空编了一份确认书。”
唐文秀挡开他的手。
“材料放下便不要再碰,来源还没说清。”
“我大伯去世后交给我的,和族里的代管说明放在一起。”
“具体哪一年交给你的?”
“八十年代末。”
“交付时有谁在场?”
“家里的事,哪来那么多外人作证?”
何正明把纸面拍照。
“标题写林有福家属确认书,正文写仓附补偿二百四十元用于丧葬和族亲帮扶,家属已经知悉,无异议。”
林淑芬没有靠近。
“落款写的哪天?”
“一九七九年十二月二十八日。”
“有福是一九八三年去世的。”
屋里的人都看向林有贵。
他拿起眼镜,重新凑向纸面。
“日期抄错了,应当是一九八三年。”
郭长河刚从劳动科送回花名册,听见这句话便停在门边。
“补偿款一九七九年领走,你说拿去办一九八三年的丧事,确认书到底该落哪一年?”
林有贵将眼镜摘下。
“钱先由族里保管,有福去世后才结算,这有什么说不通?”
唐文秀指向正文。
“纸上没有保管四年的内容,也没有结算日期,只写补偿已经用于丧事。”
“写材料的人图省事,前因后果没全写进去。”
林淑芬终于走近一步。
“下面是不是我的名字?”
“林淑芬三个字,旁边有红手印。”
“字是谁写的?”
“你不识多少字,当然由族里人代写。”
“哪个族里人?”
“我大伯。”
“你亲眼见他写的?”
林有贵没有马上回答,袖口被他捏出一道折痕。
“我见没见过不重要,手印总是你的。”
唐文秀转向林淑芬。
“先看位置,不要碰纸,你能确认手印形状吗?”
红印缺了半边,指纹纹路已经发暗,旁边写着林淑芬三个字。
林淑芬盯了一会儿,抬手摸了摸右手拇指。
“这个印可能是我按的。”
郭长河拖来侧灯。
“你记得在什么材料上按过?”
“有福下葬后,林有贵来家里收遗物,说仓储站还有工作证和几样东西,要我按一张领取清单。”
林有贵立即接话。
“看吧,她承认按过。”
“我承认按过手印,没承认见过这些字。”
林淑芬指向纸面上方。
“当时那张纸只写了遗物名称,下面空着一大片,姓名称呼也是别人替我写的。”
“你隔了这么多年,凭什么记得纸上空不空?”
“那天建国发烧,我抱着孩子坐在炕边,你把印泥盒放在凳子上,让我按完就去给孩子抓药。”
林淑芬把手收回。
“我问过一句,东西领回来放哪儿,你说先送族里保管。”
郭长河问道。
“后来拿回了什么?”
“一件工装,一张工作证,还有有福用过的搪瓷缸。”
“有没有补偿单或现金?”
“没有。”
林有贵拍了一下椅背。
“你记得一个缸子,却把自己确认过的钱忘了,这话谁信?”
唐文秀将纸转了一个方向。
“先停一下,这张材料不能靠谁记得清来定真假。”
“手印可能真实,正文也可能同时形成,还可能后添,必须分别核验。”
她用白纸压住边角,只露出折痕。
“纸横折两次,其中一道折痕穿过手印边缘,红印在折缝内也有断裂。”
郭长河靠近灯边。
“正文那几行呢?”
“折痕从字迹下方经过,墨线没有跟着纸缝断开。”
林有贵马上开口。
“纸先折过,后来写字,也不代表作假,家里找出旧纸照样能写材料。”
唐文秀点头。
“所以只能记录形成顺序存在疑点,不能凭肉眼认定正文后添。”
林淑芬盯着姓名栏。
“我的名字和正文是不是一种墨?”
“外观看,姓名栏偏淡,正文颜色更深,落笔粗细也不同。”
“需要做墨色和纸面检测,检测结果只能帮助判断先后范围,未必能定到某一天。”
林有贵把皮包放上腿。
“送去查便查,手印查不没。”
“手印若是真的,也要核对你让她按印时说明了什么。”
唐文秀翻到确认书背面。
“这类家属处分财产的文件,应当写清款项来源,经手人和交付方式,这张纸没有收款人签字,也没有见证人。”
“族里办事靠长辈在场。”
“哪位长辈在场?”
“我大伯。”
“只剩一个已经去世的人?”
“还有林守义,他也过世了。”
郭长河拿起确认书的技术照片,读了两遍正文。
“先别只盯手印,这里写仓附补偿。”
何正明问道。
“这个称谓有问题?”
“我在房管档案室干过,七十年代末的登记沿用东仓附房或东仓调整款,仓附补偿是后来目录改编时用的简称。”
林有贵侧过脸。
“你能记住每个词是哪年用的?”
“单靠我记不算数,档案室有旧目录和用语变更通知。”
郭长河把借阅簿副本翻出来。
“一九八二年重编仓房档案后,目录上才出现仓附补偿,之前的凭证写仓房调整补偿。”
唐文秀立即在纸上圈出用语。
“这张确认书落款无论写一九七九年,还是按你刚才改口说的一九八三年,都要查正文所用称谓何时出现。”
林有贵把眼镜重新戴上。
“一九八三年已经晚于一九八二年,用这个词有什么问题?”
林淑芬接过话。
“你刚才说日期抄错,又说钱保管了四年,纸上却仍写一九七九年。”
“落款可以写补偿领取的年份。”
“家属确认发生在有福下葬后,为什么落款写领款年份?”
林有贵张了张嘴,转而看向唐文秀。
“材料怎么写,是族里老人的习惯,不能拿现在的规矩套过去。”
唐文秀没有与他争。
“申请查验旧目录,用语通知和同年度同类确认材料。”
“这张纸暂存何处,由你决定是否自愿提交,若带走,我们只保留照片和出示记录。”
林有贵伸手去收。
“原件我先拿回去。”
林淑芬没有拦。
“你拿走,街道留着照片,纸上的折痕也不会跟着变。”
何正明把自愿出示说明推过去。
“请签字确认,原件未封存,后续送检需要你再次提交。”
林有贵看着笔,没有落下。
“要是交给你们,谁保证纸不会坏?”
“档案室出具接收清单,封存袋由你当面签缝,检测方式另行告知。”
唐文秀把空白清单放到旁边。
“你若认定它能证明自己,更该让专业人员核验。”
林有贵磨蹭半晌,最终在封存袋上签了名字。
郭长河从旧目录里找出一页盖章抄件,放在确认书照片旁。
“七九年叫东仓附房调整款,八二年重编后才改叫仓附补偿,通知日期也在这里。”
林淑芬看向那张压着自己手印的黄纸。
“字能后添,年份也能抄错,可同一个错不能样样替你圆。”
唐文秀封好材料,写下送检范围。
“核验纸张折叠先后,墨色差异和正文用语形成时间,在结果出来前,不认定真伪。”
郭长河把旧目录推到林有贵面前。
“这张纸若真写于1979年,就不该出现三年后的公文称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