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主任把卷宗夹回腋下。
“林经理放心，公文上的字，市里有规矩，谁添谁担责，跑不了他。”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
“不过丑话得先放在前头，候车标线、站牌，这两样由市政出钱，北门拆棚、改卸货线、铺木板，工程清单里找不到这一项。”
“我明白，市场内部的事，自己消化。”
“能消化就行，星期五之前，我要见到一份过得了勘测的方案。”
人走后，院里安静下来，只剩屋内算珠碰框的声响。
马春梅追着问：“消化是个什么讲法？”
孙会计按住算盘。
“就是拆棚的八十六块，得我们自己想辙。”
屋里七八双眼睛全落到林淑芬脸上。
沈玉兰先开了口。
“要我说，干脆把管理费提一提，按摊位档次加，一档加两块，收三个月，八十六块全市场一家摊几毛钱就凑出来了，省得扯皮。”
她心里早算过一遍，她那个批发摊属于大档，三个月多掏六块，六块钱换一处公交站挪到门口，换谁都愿意，她料定没人会先跳出来反对。
马春梅果然抬起了嗓门。
“我反对，凭什么都摊？站要真来了，占的是我们北门这几家的地界，鞋架让我拆了，摊让我停了，回头还得跟大伙一样掏钱？”
她攥紧合同，手背上的筋绷了起来。
一摊鞋能挣多少，她心里有数，一双赚一毛，停三天就等于白干半个月，真要再加管理费，她今天就敢把鞋架搬回原处。
牛大海插了一句。
“要按玉兰姐的算法，我那搬运队没摊位，是不是就不用出了？”
“你少搅和！”
沈玉兰抬手指了指他。
何正明站在墙边没有出声。
他见过不少市场因这类费用争到散伙，东街那个批发部就因摊位费涨了五毛，十几家商户堵了办事处半个月，今天原本也做好调解到天黑的准备，袖中的记录本已经翻开。
林淑芬一直没有开口，这时起身从柜里取出账本和铁皮零钱盒，把两样东西放到桌面。
“光嚷嚷不顶事，我念三笔账，大伙听着。”
“头一笔，公共维修金，出四十。”
沈玉兰立刻抬头。
“那钱是修屋顶线路的。”
“北门那架雨棚，去年冬天就报过修，一直压到现在没动，如今拆旧棚改位置，拆的正是该修的东西，这笔账挂在维修金名目下，手续站得住，孙会计，去年报修的条子还在吧？”
“在，贺师傅写的。”
“那就立得住。”
她翻过一页账本。
“第二笔，我本月的管理报酬二十块，暂缓领取，字写进账里，试站成了，从新增摊位收入里连本补给我，我一分不少，试站不成，这二十块我不领，算我认的。”
屋里安静了一拍。
马春梅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她原想着今天无论如何也要争出个临街少出，连堵门撒泼的话都在肚里备好了，可当经理的先把自己的报酬摆上桌，她那些话便卡在喉头，再难往外掏。
何正明捏着笔，落下去又提起来。
他经手的调解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头一回见人把自己的报酬写进分担表，偏偏语气寻常，没摆舍己为人的架势，也没等谁来道谢。
“第三笔。”
林淑芬把账本转到沈玉兰和马春梅面前。
“北门这三户，加上东口两家，试站之后人流从你们门前经过，受益最直接，余款二十六块，从试站后三个月新增收入里按一成补足。”
马春梅往前凑了半步。
“要从多卖的里头扣，那行，可要是站来了，我货没多卖呢？”
“孙会计逐日记流水，试站前后各记三个月，两头的数一比就清楚，没多卖就不扣，试站半道取消，没发生的部分立刻停，谁也不欠谁。”
孙会计拨了一通算盘。
“照她说的，试站后一天多卖三块，一成是三毛，二十六块，两个月出头就齐了。”
马春梅咬了咬牙。
“成了，我从多卖的里头出，现金我一分不掏。”
沈玉兰盯着账本看了半天。
她今早出门前备了三套讲价说辞，一套压摊位费上限，一套争批发区的扩建地界，还有一套留着撕破脸用，这会儿全派不上用场。
那张分担表里，公共金有名目，报酬有去处，受益有流水，连取消的后路也留了，她挑不出一个字的毛病。
“行。”
她把算盘推到旁边。
“这个分法，我认，比我那管理费的提议干净。”
林淑芬把纸推到桌子中间。
“都同意的，举手表决，同意三方分担的，举手。”
牛大海第一个举手。
马春梅看看空着的双手，又看了看墙根的鞋架，随后把手举了起来。
沈玉兰的手抬得很高。
孙会计举完手，低头记账。
何正明最后抬手。
“我算街道见证，不算商户。”
“那便写条款。”
林淑芬念一条，孙会计记一条。
“停摊一日退一日租，东排临时摊按低档计，施工期限三天，超期一天，市场赔北门三户各一块，拆下的木料编号入库，恢复费用在试站确定后列支。”
念完，她把笔递过去。
“谁还有添的，现在添。”
没人吭声。
马春梅凑到桌前，在自己的名字底下按了手印，按完又多看了一眼。
“林经理，我多问一句，你那二十块，真不留着？”
“留什么？试站成了，账上连本带利补回来，我又不赔。”
何正明把记录纸折好，塞进衣兜，起身准备离开。
他这趟原本只送勘测通知，如今又见证了一场表决，心里已经有了判断，这样的市场，站点真落下来，乱不了。
他一只脚刚跨出门槛，又收了回来。
“先别急着高兴。”
他回身从兜里取出一张叠得皱巴巴的纸，在桌上抖开。
“街道一早收到的，北门的钱凑齐了，南街那边坐不住了。”
马春梅凑过去看。
“南街？跟我们有什么相干？”
“站点落到你们北门，南街那个老站点就得撤。”
何正明用手指点着纸上的一片红手印。
“他们一早挨家挨户敲门，一夜之间按了四十多个手印。”
“钱有着落了，可南街住户已经联名反对公交车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