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淑芬接过联名纸,借着门口的亮处看了一遍,四十七个红手印挨在一起,按得比哪份字据都齐实。
何正明指着纸上的字。
“反对的理由,人家写没写?”
“写了三条。”
“噪声,垃圾,摊贩占胡同。前两条还算讲理,第三条火气重,说公交一通,摆摊的顺着站点往胡同里灌,半夜都得听吆喝。”
马春梅的嗓门先抬了起来。
“他们南街的人不吃饭?去年腊月还上我摊上砍价呢,砍得那叫一个狠!”
林淑芬把纸折成四方,收进衣兜。
“砍价归砍价,手印归手印。”
她扣好衣兜,抬脚往外走。
“人家长四十七个手印的时候,咱一个人都没到场。这会儿只在屋里嚷,嚷到天黑也没用。”
沈玉兰追到院门口。
“你打算怎么去?空着嘴去?”
林淑芬低头系紧鞋带。
“空着嘴去,带着耳朵回来。”
她站起身,把小本揣进衣兜。
“走之前谁也别写方案,方案得拿人家的话当料。”
南街的胡同窄,两边煤棚挨着院墙,墙上的白灰字掉得只剩半截。
林淑芬挨着门牌往里走,何正明在前面引路,沿途没人搭话,门缝后却藏着一双双眼睛。
何嫂家的门开着半扇。
她五十来岁,围裙上沾着煤灰,见到林淑芬,先把手里的韭菜放下,身子仍留在门槛里,没有让座。
“林经理,你要来理论,我这张纸上不撤手印。”
林淑芬站在门外,没有往里挪。
“我不是来撤手印的。”
她抬起小本。
“我是来听你讲,车一来,到底碍着你什么了。”
何嫂看了她半晌,才把门又拉开些。
“你不是那种拿大话压人的,那我跟你掏心窝子。”
她扶着门框,朝胡同外指了指。
“第一样,车一进站,喇叭声隔着两排房都往耳朵里钻,我家老头子神经衰弱,睡个整觉比什么都金贵。”
“第二样,外头的摊子顺着站点往胡同里挤,煤棚前头那一溜现在是过道,往后就成了买卖地。”
她停了一下,手指转向北边。
“这两样我都能忍一半。”
“我忍不了的是沟。”
林淑芬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墙根有条明沟,水面浮着白油花,几只苍蝇贴着水皮转。
“你们市场那卖豆腐脑的于凤,天天收市把泔水往这沟里倒。”
何嫂把手臂抱在胸前。
“现在一天几十碗,这味儿就顶鼻子。公交一通,人多了,她一天出几百碗,到了三伏天,我们这些窗户朝沟的人家还开不开窗?孩子还睡不睡?”
何嫂心里压着一桩旧事。
前年她闺女拿孙子生病做由头,从她枕头底下摸走了攒了六年的钱,街上传过林淑芬断亲的事,她夜里想过几回,觉得这老太太活得明白。
明白归明白,沟里的味每天都在,情分替不了鼻子。
“这话我记下了。”
林淑芬掏出小本,一笔一划地写。
“泔水,倒进南沟,卖豆腐脑的于凤,还有别人吗?”
“东头倒煤渣的不算,倒泔水的就她一家。”
何嫂话锋转开。
“你别回去就骂她。她那个摊我买过,豆腐脑给得足,人不算坏,就是图省事。毛病在没人管,管了就好了。”
于凤正在市场东口的餐摊上刷碗,听见有人传林经理带着南街的人找来,手里的碗差点滑进盆里。
泔水的事瞒不住,沟就在那儿摆着。
可真不让倒,泔水往哪儿搁?
拉泔水的一个月得搭进去多少?她这摊一碗赚不到五分钱,担着风险挣辛苦钱,再添清运费,这个月又得白干。
她解下围裙迎出来,脸上的笑挤得发僵。
“林经理,南街的事我听说了,那沟……”
“你自己先讲。”
林淑芬翻开小本。
“泔水,一天倒几回?”
于凤缩了缩脖子。
“收市一回,晌午底下桶满了也得倒一回。”
“倒哪儿?”
“南沟。”
她低下头。
“桶就两只,不带盖,天黑前倒不出去,味儿就在摊子跟前熏着,我寻思沟是现成的……”
林淑芬合上小本。
“你寻思错了。”
她抬手指向南街。
“你省的是挑桶的脚力,南街几十户拿鼻子替你扛。这买卖占的便宜,记在别人账上,长久不了。”
于凤眼圈发热,还是把难处摊到了明面上。
“林经理,我不犟,我错了我认。可我要是花钱请人拉泔水,一个月又得出去好几块,我这摊真扛不住。”
她捏住围裙边。
“要是有个稳妥又不贵的地方搁泔水,我头一个不往沟里倒。”
林淑芬把小本合上,当着何正明和赶来的谢主任,把安排逐条摆了出来。
“头一条,候车带两侧十步以内,往后禁摆一切餐摊,卖吃食的统一挪进市场东排,谁也不许越线。”
“第二条,市场出钱添四只带盖的铁桶,泔水每晚由拉粪车密封运走,钱从桶钱和运费里摊,于凤的摊费每月加三毛,算她那一份。”
于凤胸口那块石头落下半边。
三毛钱,一天挣出一毛就够,这账她算得过来。
“第三条,市场保洁每日清扫候车带两次,早晚各一回,扫进责任人名下,孙会计记账。”
“第四条,办公室设一部投诉电话,南街谁家有意见,打电话登记,登记满三回没整改,照试行方案里的条款罚。”
林淑芬收起小本。
“这四条,全写进试站方案,白纸黑字,贴在南街口。”
何嫂听完,胳膊仍抱在胸前,后背靠着门框。
“林经理,你这几条写得比我想的周全。可我丑话说前头,纸上写得再多,落空的我见得也多。”
她抬手指向衣兜。
“我这手印,今天不撤。”
谢主任一直站在旁边没有插话。
他干了十几年勘测,见过的协调会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多半拿繁荣压人,拿就业堵嘴,真正把居民的鼻子和耳朵当回事的场面,他还是头一回遇到。
他翻开卷宗。
“公交公司那边,测算窗口就这一个月。要是南街能推个代表,答应观察三十天,公司继续出人测算,两边都不断线。”
“三十天太长。”
何嫂摇头。
“车还没影,泔水先看得见。头七天,就试你们那条:泔水密封运走,保洁一天两遍。”
她把门框握紧。
“这七天我天天去沟边上看,不用你派人盯,我们南街自己有眼睛。”
林淑芬点头。
“行,七天,方案里单列一条,我签字。”
何嫂回屋取出那张联名纸,在桌上铺开,四十七个手印朝天摆着。
她拿铅笔在纸角添了一行字,写完把笔搁下,抬起脸。
“七天后沟里还有一勺泔水,我们就要求把木桩拔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