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肥仔强的仓库出来,天已经暗了。
码头上的灯亮了。路灯一盏一盏沿着海堤排过去,把水泥路照成橘黄色。吊臂上的红灯一明一灭。
老关走在前面,没说话。走了半条海堤,才停下来。
成了。
你爸帮过他这件事,他记了两年。今天还了。
他不是白还的。他要我替他守夜市街那个口。
你知道就好。老关点了一根烟。海风把烟雾吹散了。肥仔强不是什么善人。他给你独家,因为你对他有用。你替他挡住九鼎在批发市场的手,他乐得坐收渔利。你倒货他收钱,你出事他不管。这个道理你得明白。
我明白。
黄三的事你怎么想?
黄三是他的人,我之前不知道。
你不知道,但你从黄三那儿拿了五批货。五批货的量、价格、去向,黄三全跟肥仔强说了。等于你在肥仔强眼皮底下干了两个月。
你觉得黄三那张纸条,有人来问过你的事小心,是黄三自己的意思,还是肥仔强让他写的?
徐文俊想了想。
肥仔强的意思。
为什么?
黄三不会自作主张。他是肥仔强的人。纸条上写有人来问过你的事,那个是开黑色桑塔纳来的。桑塔纳是九鼎的车。肥仔强让黄三提醒我,说明肥仔强不想让九鼎查到我。
为什么不想?
因为我是他的人了。或者说,他希望我是他的人。九鼎查到我,等于查到码头在给夜市街供货。码头是肥仔强的地盘。他不想让九鼎知道他在跟夜市街搭线。
老关吸了口烟。海风把火苗吹歪了。
你分析得对。但漏了一层。
什么?
肥仔强今天见你,不只是还你爸的恩。他在跟九鼎较劲。你爸当年跟陈九是兄弟。你爸死了,陈九洗白了,肥仔强跟陈九面和心不和。现在徐建国的儿子来了码头,主动找肥仔强。肥仔强收你,等于告诉陈九:你当年兄弟的儿子,现在跟我了。
徐文俊站在海堤上。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
他在拿我当棋子。
你是棋子。但你也是棋手。老关把烟掐灭在水泥墩子上。你用肥仔强的名头稳住码头,用夜市街的摊贩稳住出货口,用恒通商贸的事逼赖子让步。肥仔强用你跟陈九较劲,你用肥仔强跟赖子背后的人抗。谁在利用谁,看谁笑到最后。
远处海面上有一艘货轮的灯火。很远,很慢地移动。
关叔,方远征下周来码头查。
老关的脚步停了。
什么时候?
海妍说的。他打了报告,上面批了。查码头新增供货线路。
他会查到你。
不一定。他从恒通商贸入手,查到的是赖子。赖子背后是赵明远。他查赵明远,不一定查到我头上。我在码头拿货没注册公司,没执照。我就是一个学生帮家里买米。
你太乐观了。方远征查了十几年案子。他不是傻子。
我知道。所以我在他来之前要把该办的事办完。
什么事?
见肥仔强。办了。拿独家。办了。下一步,逼赖子谈。
赖子不一定会谈。
他会。恒通商贸一周卖八袋米。他撑不了多久。加上方远征要来查码头,赖子比我还怕。他怕方远征查到恒通商贸背后是九鼎。他想在我跟方远征之间找个位置。
老关看着他。海风把老关的衣角吹得啪啪响。
你十七岁,想得比四十岁的人还多。
不是我多。是事情逼的。
老关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转身往摩托车走。
走。回去。
关叔。
谢了。
老关发动摩托车。引擎声在空旷的码头上回荡。
别谢我。你爸当年也跟我说过这两个字。我说,别谢我,别死就行。
摩托车沿着海堤开出去。开了两百米,老关突然减速。
看右边。
码头正门旁边的空地上,停着一辆深色桑塔纳。车灯灭着,排气管冒着白烟。有人在车里。
方远征的人?
不像。方远征下周才来。老关加了油门。摩托车冲上公路。九鼎的车。
赵明远的人。已经盯上码头了。
摩托车开进城区,路灯从头顶掠过,风灌进领口,凉的。
肥仔强给了他一个月。赵明远已经派人蹲在码头门口。方远征下周来查。赖子知道他爸的名字。
四堵墙,同时在收。
他把手伸进口袋,打火机的铁壳冰凉,他捏住又松开。
一个月,三千斤,独家。
然后,赖子。
然后,那辆桑塔纳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