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文俊花了一个星期观察马六。
他不盯着人看,只把看见的事一笔笔记下来。
他有一本很薄的活页本,平时夹在作业本里,上面写的东西只有他自己看得懂。不是密码,只是他自定的缩写:字母指人,数字记时间,箭头标方向。
星期一,马六放学后没去操场训练。他出了校门往东走,穿过两条街,进了一家叫的茶楼。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
星期二,马六没去茶楼。他在校门口的小卖部站了十分钟,等孙浩然的车来接。孙浩然坐在一辆黑色桑塔纳后座,车窗摇下来一半,马六弯腰在窗口说话。说了大概两分钟,孙浩然的车开走了。马六站在原地抽了根烟,把烟头踩灭,用脚碾了两下。
星期三,马六去了顺心茶楼。这次待的时间更长,进去的时候天还亮,出来的时候路灯都亮了。出来的时候他走路有点晃,不是喝多了。是坐太久了腿麻。
星期四,马六没去茶楼,也没等孙浩然。他一个人坐在操场的角落里,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徐文俊从教室窗户看到他的时候,他正用石头在地上画什么。画了两下又擦掉了。
星期五,马六又去了顺心茶楼。
徐文俊在活页本上写下:周一√ 周二浩 周三√ 周四独 周五√。
一周里,他三天进茶楼,一天见孙浩然,一天独自待在操场。茶楼显然是个固定去处,而且每回待得更久。
周六上午,徐文俊去了趟顺心茶楼附近。他没进去,在斜对面的修车铺门口站了一会儿。
修车铺的老板叫关德厚,认识他的人都叫他老关。五十多岁,满脸褶子,手上全是机油。徐文俊从小从他门口路过,偶尔打个招呼,但没怎么说过话。
老关正给一辆二八自行车换链条。他抬头看了徐文俊一眼,没说话,又低头干活。
徐文俊也没说话。他站在门口,看着斜对面的顺心茶楼。
茶楼只有两层,门脸却比旁边店铺讲究,红灯笼下的金漆招牌已经有点斑驳。一楼窗帘拉得严实,看不清里头,牌碰桌面的脆响和几声骂骂咧咧倒是传得很清楚。
二楼窗户开了一条缝,有人在抽烟,烟雾从缝里飘出来。
徐文俊看了五分钟,然后走了。
星期天晚上,他在活页本上把所有的线索画了一张图。
马六→每天去顺心茶楼→顺心茶楼有赌场→马六的父亲是赌鬼→赌鬼父亲欠了钱→谁平的账?
孙国强。孙浩然的父亲。做建材生意,跟码头有往来。
但孙国强为什么要帮马六的父亲平账?
因为马六有用。马六体格壮,在学校能当打手。孙浩然需要一个人替他干脏活,但又不能让人直接追到孙家头上。所以孙国强帮马六的父亲还了赌债,马六就欠了孙家一份天大的人情。这份人情被孙浩然拿在手里。你爸的账是我家平的,你得听我的。
关键还是顺心茶楼。马六的父亲戒不掉赌,因为那里本来就是个赌窝。孙家跟茶楼有关系。或者说,孙家就是靠这个赌场控制像马六父亲这样的人。还了旧账,新的赌债又来了。债永远还不清,马六就永远被拿捏。
马六在学校借的那五块、十块,多半都填进了父亲留下的零碎赌债。
徐文俊把活页本合上。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条鱼。他小时候觉得像鲸鱼,现在看什么都不像了。
看了一周,徐文俊觉得马六未必天生坏。
马六打他的时候下手不重。看起来凶,但避开了脸和要害。马六跟孙浩然说话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是讨好的姿态。马六一个人坐在操场上的时候,肩膀是垮的。
马六被人攥住了软处,替孙浩然跑腿,未必是自己愿意。
摸清缘由不等于能解开这个死扣。
他不能跟马六打一架,打赢了也没用,马六背后是孙家。他不能告老师。老师管不了赌场,也管不了孙国强。他不能找赖子。赖子自己就是收保护费的,跟孙家可能还有生意往来。
他得找到那条线。让马六不再被孙家拿捏的那条线。
赌场。
只要顺心茶楼关掉,马六父亲少了一个惯去的赌窝,新债就不会接着往上滚。孙国强替他平的那笔旧账,也就只是个人情,不会再成一根勒在马六脖子上的绳。
但怎么让赌场没了?
他不能去砸场子。他也不能去找赖子。赖子可能跟茶楼有利益关系。
他得找个自己不用露面的法子。
星期一早上,徐文俊在学校的公共电话亭打了一个电话。
他拨的是市公安局的举报电话。电话响了六声才有人接。
喂,公安局。
顺心茶楼,建设路47号,二楼有赌场。每天下午四点开门,晚上十一点收场。筹码是麻将牌,结算用现金。管事的姓黄。
他说完就挂了,没留名字。
电话亭外面,阳光很好。九月末的滨海市还是热的,梧桐树的叶子开始发黄,但没有落。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跑道上的白石灰线被踩得模糊了。
他走出电话亭的时候,正好撞见海妍。
海妍从图书馆出来,怀里抱着一摞书。她穿着白衬衫,头发扎成马尾,走路的时候目不斜视,好像周围的人都不存在。
两个人擦肩而过,海妍看了他一眼,很短的一眼。
你脸色不好。她说。
没睡好。
海妍没再说什么,她走了。
徐文俊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拐角。然后他去了教室。
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打开活页本,在马六的记录下面写了一行字:
接下来的三天,他照常上课、收摊、写作业,像什么也没发生。
周二,孙浩然请了假,听说家里有事;马六也没来。徐文俊照常上课,放学后去夜市帮母亲收摊。
周三,马六回来了,脸色比上周还差,眼下的乌青更重。可他一整天都没回头找徐文俊的麻烦。
放学后,马六没去顺心茶楼,一个人往西出了校门。
周四的消息传遍了学校:顺心茶楼被查了。警察突击检查,当场抓了十几个人,赌资好几万。茶楼老板姓黄的也被带走了。
消息传到徐文俊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写数学作业。
他的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周四晚上,徐文俊在夜市帮母亲收摊的时候,有人在他背后站了很久。
他回头。
是马六。
马六穿着校服,手插在口袋里,站在夜市街的路灯下。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表情很复杂。愤怒谈不上,感激也谈不上,是某种说不清楚的东西。
是你。
这话不像问他,更像是在等他点头。
徐文俊没承认也没否认。他继续把推车上的调料罐往箱子里装。
马六走过来,站在推车旁边。他看了一会儿周秀兰炒粉的铁锅,然后说:
茶楼的事,是你干的。
徐文俊扣好最后一个箱子,盖上推车木板。你有证据?
没有证据。可我就是知道。
徐文俊站起来,看着他。
马六比他高半个头,也壮得多。可两人站到一块儿,谁都没顾上这些,彼此都在等对方先松口。
马六先低了。
他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差点被夜市的嘈杂吞掉。
我爸的事……你怎么知道的?
你的鞋。
什么?
你右脚鞋带总是松,鞋底外侧磨得比左边快。你练短跑,近来却没怎么练。还有膝盖那块伤,不像训练磕的,像是跪在硬东西上碰出来的。
马六的嘴张开了一点,没说出话来。
你嘴唇起皮,眼下发黑,不是单纯没睡好。你上课犯困的时间没规律,有些晚上压根儿没回家。
你每周去顺心茶楼三回,进去的时间越来越长。出来时腿发飘,不像喝多,是坐久了。你见孙浩然时总弓着身子,怕他不高兴。
徐文俊把箱子搬到推车下面,扣好搭扣。
你爸在茶楼赌钱,孙国强替他平过账。你替孙浩然干脏活,就是因为这笔债还压着你家。茶楼开着一天,你爸就停不了,债也没完。
所以你把赌场端了。
马六的声音有点哑。
徐文俊没说话。
那……现在呢?马六问。赌场没了,我爸还是戒不了赌。
你爸去哪儿赌是他的事。可孙家以后没法再拿赌债掐住你。旧账已经平了,新账也断了;你把该还的人情还清,就两不相欠。
我拿什么还?
不让你还钱。你替我办件事。
马六愣了。
孙浩然还会找别人替他动手,可没谁比你熟他的路数。你跟了他半年,知道得不少。替我办一件事,孙家那头我来想办法。
你处理?你一个,
一个卖炒粉的穷学生?徐文俊把推车推出摊位,回头看了马六一眼。你跟了孙浩然半年,他什么时候亲自动过手?有些事不是靠拳头解决的。
马六站在原地,看着徐文俊推着车走进夜市街的人群里。灯光把少年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站了很久。然后跟了上去。
第二天放学。
徐文俊照常走那条路回家,经过纺织厂宿舍区,经过老关的修车铺。
他走到修车铺门口的时候,老关正在擦一把扳手。
小子。
徐文俊停下脚步。
这是他记忆中,老关第一次主动跟他说话。以前都是他喊关叔好,老关点个头就完了。
你最近在搞什么事?
徐文俊看着他。老关的手很粗糙,指关节变形,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油污。他的眼神不像平时那么浑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锐利。
没搞什么。
老关把扳手扔进工具箱里,发出当啷一声响。
顺心茶楼的事,跟你没关系?
跟我有什么关系?
老关看了他几秒。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修车铺门口,往两边看了看。巷子里没人。
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你爸当年也爱管闲事。
徐文俊的眼皮跳了一下。
老关没给他反应的时间。他转身走回工具箱旁边,拿起另一把扳手继续擦。好像刚才什么都没说过。
关叔,
回去吧。你妈该等急了。
徐文俊站在修车铺门口。夕阳把他的影子投在巷子里的水泥地上,拉得很长。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转身走了。走出去七八步的时候,他听见身后老关又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对自己说的。
有些事,知道了,就回不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