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老关来找他了。
老关没在修车铺等他,而是找到了夜市街。
周秀兰正在出摊,老关从巷子那头走过来,手里拎着两瓶啤酒。他走到周秀兰面前,叫了一声。
周秀兰抬头看到他,手上的动作停了。
老关?
好久没来了。给你带了瓶酒。
周秀兰没接。她看了看老关,又看了看正在推车后面写作业的徐文俊。
你找文俊的。
周秀兰说得斩钉截铁。
老关也没装。嗯。说两句话。
周秀兰沉默了两秒。别跟他说那些。
兰姐,
我说了,别跟他说那些。周秀兰的声音突然硬了起来。她把锅铲攥得很紧,手背青筋凸起。他才十七岁,该念书,不该……
她没说完。她低下头,把锅铲放进铁锅里,用力铲了两下,好像在铲掉什么。
老关站在那里,没说话。
最后是周秀兰先松了口。她用围裙擦了擦手,对徐文俊说:去,跟关叔说两句话。别走远。
徐文俊合上作业本,站起来。他跟着老关走到夜市街尽头的一棵老榕树下。树冠很大,底下有几张石凳。老关坐下来,开了瓶啤酒,喝了一口。
顺心茶楼是赖子的人开的。
徐文俊坐在他对面。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老关说得不客气。你以为举报一下就完了?赖子背后是陈九的人。茶楼被端了,赖子丢了一笔生意,他会查是谁干的。你打电话的时候用的公共电话亭。学校门口那个?
徐文俊没说话。
那个电话亭离门卫室不到二十米。门卫老张跟赖子的人喝过酒。你去打电话的时候穿的校服。滨海第三中学的校服。
徐文俊的手指动了一下。
老关又喝了口酒。你以为你很聪明?你确实聪明。但你聪明过头了。聪明到忘了自己几斤几两。
那您觉得我该怎么办?
别急。赖子不一定查得到你。但以后做事,别留尾巴。
老关把啤酒瓶放在石凳上,看着远处的夜市街。灯火通明,人声嘈杂。炒粉的油烟、烤串的炭火、小商品摊的喇叭声混在一起。这是1997年滨海市最有烟火气的地方,也是最鱼龙混杂的地方。
你爸当年也在这条街上摆过摊。
徐文俊抬起头。
你不知道吧。老关语气很平,像在说旁人的旧事,1990年,你爸从厂里停薪留职,在这条街东头卖电子配件。那会儿私营经济刚放开,个体户还被人看不起。你爸不在乎,脑子活,也会来事,三个月就把摊子做起来了。
后来呢?
后来认识了你陈九叔。
陈九叔。九哥。
徐文俊的口袋里还装着那个打不着火的Zippo。他感觉到了它的重量。
你爸跟陈九,1991年认识的。那时候陈九还不叫陈九,叫陈永福,在老港区跑水货。你爸有脑子,陈九有渠道,两个人一拍即合。91年到94年,他们一起做了不少生意。
什么生意?
什么都做。水货家电、电子元件、汽车配件……那个年代,沿海城市到处是机会,也到处是灰色地带。说合法也算合法,说不合法也挑不出错。规矩没立起来,全靠江湖信用。
老关的声音低了下来。
94年开始,陈九想洗白。他不满足于做倒爷,想做正经生意。洗白得花钱,花很多钱。你爸发现了一些事……
什么事?
老关没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个牛皮纸信封,旧的,边角磨毛了。
你爸走之前,把这个放在我这里。他说,要是自己出了事,就交给你;要是没出事……就烧了。
他把信封递过来。
徐文俊接过来。信封很轻,里面只有一张纸。
他打开。
纸上的字不多,笔迹跟笔记本上的一样。但字写得更慢,更稳,像是想了很久才落笔的。
文俊: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说明你已经开始翻你爸的旧账了。
我没什么值钱的东西留给你。那个本子记了十年的人情和恩怨,不是给你报仇用的。是给你看路用的。这世上最贵的东西不是钱,信息差。谁欠谁的人情,谁跟谁有过节,哪笔生意有猫腻。这些信息比钱值钱十倍。
但你比你爸聪明。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聪明人最大的毛病,是觉得自己能掌控一切。等你哪天觉得什么都看透了的时候,就离出事不远了。
本子上的东西能用就用,但有些名字别去碰,不是我不想告诉你。是告诉了你,你会忍不住去查。
别查。
听关叔的话。他不会害你。
爸
徐文俊把信纸看了两遍。然后折好,放回信封里。
老关把第一瓶酒喝完,又开了第二瓶。
你爸是1995年11月走的。官方说他酒驾,可他从不喝酒。
那到底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老关盯着啤酒沫,半晌才说,那天晚上,他说要去码头跟陈九谈事。人没回来,车是在码头下面的水里捞出来的。
您不觉得有问题?
觉得有什么用?我找了两年,连个能咬住的证据都没找着。他把酒瓶重重放在石凳上,本子上的人,有的死了,有的改了名,还有些到现在活得挺好。陈九就是其中一个。
徐文俊没接话。
他现在是九鼎实业董事长,区政协委员,跟当年跑水货的陈永福早不是一回事。老关站起来,把空酒瓶扔进垃圾桶,你爸也觉得自己什么都能掌控,最后呢?
他走出两步,又回过头。
信你拿着。查不查,往后想清楚了再说。别把你妈卷进去。
说完,他钻进夜市的人流里,没再回头。
徐文俊坐在榕树下的石凳上,手里捏着那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已经被他的手汗浸得有点软了。
远处,周秀兰的炒粉摊还在冒着油烟。他听见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听见有人喊老板来一份炒粉,听见夜市街的喇叭在放一首老歌。
他把信封放进内袋,站起来,往摊子走去。
走出几步,他摸到口袋里的Zippo打火机,没有掏,只想起信上那句话:
你比你爸聪明。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事还是坏事,他说不准。
周一早上,徐文俊到教室的时候,发现座位上放着一本书。
一本英语语法书,很旧,封面卷了角。不是他的书。书的扉页上写着一个名字:海妍。
字很小,很秀气。
他拿起来翻了一下。书里夹着一张纸条,折成了很小的方块,他展开。
你说你没睡好。这本书第3章和第5章标了重点,期中考试大概会考。借你看几天。——海妍
纸条后面又添了一行,字迹更小,像是犹豫了好一阵才写下的。
我爸最近在查老港区的一个案子。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他最近脾气很差。你如果有朋友在老港区那边,提醒一下。
徐文俊看着纸条。
老港区,案子。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内袋里,跟父亲的信封放在一起。然后他翻到第3章,开始看。
前排的马六回头看了他一眼。马六的嘴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个头,转回去了。
孙浩然的座位是空的,又请假了。
徐文俊低头看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摊开的语法书上。第3章,定语从句。
他看了一会儿,从活页本上撕下一小条纸,写了一行字,夹进书里。
谢谢。你爸是做什么的?
他把书放在海妍的课桌上。下午上课前,书回到了他的座位上。纸条上多了一行字。
公安局的。
只有三个字,连个标点也没有。
徐文俊把纸条捏在指尖,看着窗外。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梧桐树的叶子黄了一半。远处的天际线上,九鼎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下午的阳光,亮得刺眼。
他想起老关的话:陈九现在是九鼎实业董事长。
他想起父亲信上那句:别查。
他想起纸条上的三个字:公安局的。
海妍的爸爸,公安局的。
这几个字眼下还说明不了什么,可他心里发沉:这几条线早晚会拧到一处。
到时候,他得想清楚自己站在哪一边。
风从窗外吹进来,把语法书的页翻了几页。他伸手按住。窗外的梧桐叶落了一片下来,飘过窗台,落在地上。
他低头继续看书,手指却在桌面上划来划去。划的既不是字母,也不是数字,最后停成了一个他没念出口的名字。
陈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