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一早,赵猛出现在夜市街口。
他脸上的肿消了一些,但颧骨那里还是青的。嘴唇的伤口结了痂,一笑就裂。他推着老关的那辆三轮,车斗里放着两箱矿泉水。
关叔让我送过来的。他把矿泉水搬到炒粉摊旁边。说天热,给你们备着。
周秀兰让他坐下吃碗粉。赵猛也不客气,坐下来就吃。
徐文俊坐在旁边看他吃。
你脸好了?
不碍事。
小军他们还会来。
赵猛的筷子顿住。来就来。
你不怕?
赵猛把最后一口粉扒进嘴里,放下碗。他看着徐文俊,眼神很直。
关叔让我帮你的。我帮。他们要打就打。打完了我还来。
这句话说得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徐文俊听出了分量。
赵猛不是在逞能,他是真这么想。老关给了他一个住的地方,他就把老关的人当自己人。简单,粗暴,不讲道理。
下午跟我去一趟批发市场。徐文俊说。
干什么?
做事。
赵猛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下午两点,城南批发市场。
周姐在摊位前面等着。她旁边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皱的短袖衬衫。男人的脸上写满了愁,眉头拧成一团。
小徐,这是老张。周姐介绍。干货区的,做了十几年了。
老张打量了徐文俊一眼,目光里有点狐疑。一个穿校服的少年?
周姐说你能帮忙要账?
您说说情况。
老张叹了口气。他做了十几年干货生意,一直从供应商孙老板那里进货。
上个月进了一批价值五千块的香菇和木耳,付了全款。货到了一拆包,一半是好的,一半发霉了。他找孙老板退,孙老板说物流的问题,跟他无关。老张要求退一半的钱,孙老板拒绝。再找,孙老板不接电话了。
五千块。老张的声音发涩。我两个月白干了。
孙老板叫什么?
孙德海。做了有七八年了,在城南这片挺有名。
徐文俊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他在批发市场走了一圈,路过孙德海的摊位。摊位很大,堆着成箱的干货。孙德海本人不在,一个伙计在看摊。
周姐,孙德海平时跟谁走得近?
周姐回忆片刻。跟北边一个叫肥仔强的走得近。肥仔强做水货的,孙德海有时候从他那里进走私的干货,比正规渠道便宜三成。但这个事谁也没有证据。
肥仔强。水货。
这两个词在徐文俊脑子里碰了一下。他记得笔记本上提过这个名字。
周姐,你帮我看着摊。老张,你跟我走一趟。猛子,你跟我来。
三个人走到批发市场北门外的一条巷子里。徐文俊停下来,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翻了几页。
第二十八页。一段记录:
肥仔强,老港区码头。九四年帮九哥走了一批货,海关扣了三个柜。肥仔强赔了九哥八万。后来肥仔强改做干货水货,九哥没再找他麻烦。但那批货的来路,肥仔强心里有数。
九哥的人。跟陈九有关系。
徐文俊合上笔记本。
老张,五千块,我帮你要回来。你给我两成,一千。要不回来,一分不要。
两成?一千块?老张沉吟片刻。
孙德海不退你钱,是因为他觉得你拿他没办法。他背后有肥仔强,肥仔强背后有码头的关系。他觉得没人敢动他。
老张的脸色变了。你认识肥仔强?
不认识。但孙德海不需要知道我认不认识。他只需要知道,他的底,有人翻过。
老张看着面前这个少年。校服、书包、笔记本。十七岁的脸上没有十七岁的表情。
你确定?
确定。下午四点,你去孙德海摊位,说要退钱。我在旁边。
就这些?
就这些。徐文俊把笔记本收进书包。
猛子,你跟老张走。到了孙德海摊位门口,你就站在那儿。不用说话,不用动手。站着就行。
赵猛点了点头。
站着干什么?老张不明白。
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四点整。干货区。
老张走到孙德海的摊位前。赵猛跟在后面,在摊位门口站住了。肩宽背厚,往那儿一杵,挡了半边光。脸上的青伤还没消。
孙德海坐在摊位里面喝茶。五十来岁,精瘦,戴一副金丝眼镜。看见老张过来,眉头拧起。
老张,你又来?我说了,货的问题找物流。
孙老板,我五千块的货,一半发霉了。你总得给我个说法。
什么说法?货出门概不退换。你拆包的时候怎么不看?
拆包的时候已经发霉了!
那你找物流啊。物流路上受潮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老张的拳头握紧了。他回头瞄了徐文俊一眼。
徐文俊从老张身后走出来。他没看孙德海,先在摊位旁边转了一圈,扫了眼货架上的货。
孙老板。
孙德海抬头。一个穿校服的少年。
你谁?
我帮老张问句话。
什么话?孙德海的语气不耐烦。
五千块的干货,一半发霉。这不是物流的问题。是您存的货本来就不新鲜,掺在新货里卖给了老张。
孙德海的脸拉下来了。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我没胡说。徐文俊的声音不高。
我听说您的货有一部分是从肥仔强那里走的。肥仔强的水货干货,没有质检,没有检疫。从老港区码头进来,直接拉到您这儿。存的时间长了,发霉不稀奇。
孙德海的手停在茶杯上。
你……你说什么?肥仔强?你怎么知道,
孙老板。徐文俊打断他。我不关心您的进货渠道。我关心的是老张那五千块。
孙德海站起来。他比徐文俊高半头,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眯起来。
你到底是谁?
帮老张要账的。
要账?你一个小孩,他的目光扫到门口站着的赵猛。赵猛往门口一杵,跟堵墙似的。脸上的青伤在下午的光线里格外显眼。他的手垂在身侧,五指张开,关节很粗。
孙德海的视线在赵猛身上停了三秒。
你带人来吓我?
没有。徐文俊说。他是帮我搬东西的。
搬东西?孙德海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你带这么个人站在我门口,跟我说搬东西?
孙老板。徐文俊往前走了半步。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五千块退给老张。今天。我不跟任何人提您的进货渠道。
你凭什么
我不凭什么徐文俊看着他,但您不退的话,我也没办法。就是不知道还有没有人会提。
这句话跟上次对刘胖子说的一样。但效果不同,孙德海不怕一个中学生,他怕的是肥仔强三个字。水货干货,没有检疫,从码头走的私货。这种事一旦被查,不是退五千块能解决的。
孙德海的手在桌面下捏成了拳。他摘下眼镜擦了一遍,又戴上。
老张。他的声音干涩。五千块,我退给你。你以后别从我这进货了。
老张愣了一下。
孙德海从抽屉里拿出五捆钱,每捆一千。数都没数,推到台面上。
你数数。
老张数了两遍。五千,整。
走吧。孙德海摆了摆手。他没再看徐文俊。
三个人走出干货区。拐过巷子,老张的手在抖。他从五千块里抽出十张一百的,递给徐文俊。
一千。说好了的。
徐文俊接过来,折了两下塞进书包。
小徐。老张叫住他。你怎么知道肥仔强的?
打听来的。
老张看了他半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他拍了拍徐文俊的肩膀,转身走了。
赵猛站在旁边,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分量。
猛子。
今天的事,别跟关叔说。
赵猛沉吟两秒。关叔问起来呢?
他就不会问。他看见了你的脸,就什么都明白了。
赵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以后有活,你叫我。
这句话跟昨天在夜市街口说的一样。但分量不同了。昨天是老关让他来的,今天是赵猛自己说的。
徐文俊看着他。下午四点半的阳光照在赵猛的脸上,颧骨上的青伤被阳光照得发亮。
两个人推着空三轮,往修车铺的方向走。批发市场的人声渐渐远了。巷子里只有三轮的链条声和两个人的脚步声。
走到修车铺门口,老关正在门口抽烟。他看见赵猛的脸,又扫过徐文俊的书包。什么都没说。
赵猛把三轮停好,进了后院。
老关把烟掐灭。
成了?
成了。
赚了多少?
一千。
老关点了点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徐文俊。
徐文俊没接。
不抽烟。
好习惯。老关把烟收回去。你爸也不抽烟。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徐文俊听见了。
关叔,赖子的事,你有什么打算?
等。老关说。他在查你爸,我们在等他查出什么。查到了,他要么收手,要么动手。收手最好。动手的话,
他没说下去。
动手的话怎么办?
老关看着修车铺里那辆半拆的摩托车。灯管的白光照在他脸上,皱纹很深。
动手的话,就看九哥的名号还值多少钱。
晚上回家,徐文俊在活页本上记了两行:
第二笔:一千。城南批发市场,孙德海,水货干货线。
肥仔强。老港区码头,九四年替九哥走过货。这条线没打勾。不能打。太深。
他翻到前面,刘胖子的名字旁边已经画了勾。孙德海的名字旁边画了半个勾。
下面还有十几个名字。十几个没有碰过的圈。
他把活页本塞进枕头底下。
明天周五,学校有课。海妍上周在教室门口看过他一眼,什么都没说。那个目光里有点东西,不是同情,也不是好奇。更像是在掂量什么。
掂量完了,也许会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