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徐文俊去了旧货市场。
城北的一个露天旧货集市。每个周末开半天，卖什么的都有：旧家具、淘汰的厨具、自行车零件、破家电。摊主大多是城郊的收破烂的，东西来路不明，但便宜。
他找了半个小时，在一个摊位前面停下了。
一辆不锈钢推车。四轮，台面六十公分宽，下面两层置物架，带刹车。比夜市街那些摊贩用的还好。餐馆后厨淘汰下来的。不锈钢面有几道划痕，但结构没变形，轮子转起来很顺。
多少？
摊主是个黑脸汉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两百八。
轮子轴承该换了。
换轴承三十块，你算算，三百一的东西我卖两百八。
一百五。
你抢呢？两百二，最低。
一百八。推车旧了，轴承要换，刹车线也得换新的。我买回去还得花四五十收拾。
摊主迟疑片刻。两百。不能再少了。
一百八，我现钱。
摊主打量了他的校服，又扫了眼书包。你是学生？给谁买的？
我妈摆摊用的。
摊主沉默了两秒。一百八。拿走。
徐文俊从书包里数出十八张一百块，递过去。摊主帮他检查了一遍轮子，又送了他一截铁丝用来绑刹车线。
他推着车往夜市街走。不锈钢台面在阳光下反着光，轮子在柏油路上滚出均匀的声响。一百八十块。加上昨天要换的轴承和刹车线，一共两百出头。他书包里还剩一千四百多。
够了。
到夜市街的时候，周秀兰正在出摊。木板台子支在推车上，上面摆着调料盆、粉条、豆芽。铁锅架在煤气灶上，还没开火。
徐文俊推着不锈钢车走过来，停在摊位旁边。
周秀兰转头看见那辆车，手上的动作停了。
这什么？
新推车。不锈钢的，带刹车。
周秀兰看着那辆车。阳光照在台面上，反出一片白。她伸手抚过不锈钢面，手指在划痕上划了一下。
多少钱？
一百八。旧货市场淘的。
一百八……周秀兰的嘴唇翕动。
妈，你那个木板台子切菜的时候晃，调料盆放不稳。这个台面平，下面两层架子能放东西，轮子带刹车，出摊收摊不用搬来搬去了。
周秀兰没说话。她蹲下来看了看轮子，又按了按刹车线。站起来的时候，她的眼眶有点红。
你哪来的钱？
做生意挣的。
做什么生意能挣这么多？
帮人办事。咨询。
咨询？周秀兰的声音有点抖。你才十七岁，你给谁咨询？
妈，合法的。没打架，没骗人。就是帮人说话，中间搭个桥。
周秀兰看着他。她的儿子站在阳光里，穿着校服，书包背在身后。十七岁的脸，但说话的语气不像十七岁。
她想起了一个人。
徐建国。
二十年前，徐建国也是这样。赚到第一笔钱的时候，拎了两条烟回家，说帮人办了点事。她问什么事，徐建国说。她没问。后来徐建国的钱越挣越多，人也越来越沉默。再后来，他在一个雨夜出了门，再也没回来。
周秀兰的手在推车的不锈钢面上按了按。凉的。
换了。周秀兰的声音平静了下来。她把木板台子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搬到新推车上。调料盆放稳了，不晃。粉条和豆芽放在下层架子上。铁锅架在灶上，台面宽出来一截，切菜的地方够了。
她试了试刹车，推车稳稳地钉在地上。
好使。她说。
那就用这个。
周秀兰转身去开煤气灶。火苗蹿起来的时候，她的背对着徐文俊。
她用袖子揩了眼角。动作很快，像在赶苍蝇。
徐文俊看见了。他没说话。
下午，赵猛来帮忙把旧木板台子搬走了。周秀兰给他盛了一大碗炒粉，多加了一个蛋。
猛子，你脸上还疼不？
不疼了。周姨。
以后别跟人打架。
没打。是他们打我。
周秀兰怔住，然后笑了。不是开心的笑。
那你以后也别挨打。
尽量。赵猛埋头吃粉。
周日晚上，徐文俊在房间里整理活页本。
两笔生意，六百加一千，一共一千六。给母亲三百，买推车两百出头，剩一千一。
他翻到笔记本上肥仔强那页，旁边标了个问号。老关说赖子在查徐建国，赖子不该认识徐建国，除非有人告诉他。
阿贵，陈九，还是方副局。
方远征。海妍的父亲。笔记本上写着方副局在查改制。一个副局级干部查的案子，会不会跟徐建国有关？
三条线，从三个方向，都在往同一个点上收。
他爸笔记本上写着：老关知道一半，另一半在我脑子里。另一半跟着他进了棺材。但笔记本还在。每一条记录都是碎片。
有人想把碎片拼起来。
周一早上，第二节课间。
徐文俊从厕所出来，在走廊拐角看见海妍。她靠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英语词汇，看见他过来，合上书。
徐文俊。
他停下来。走廊里有人打闹跑过，撞了他肩膀一下。
你妈的摊子没事了吧？我听人说之前出了点事。
没事了。
海妍低头，用拇指摩挲词汇书的封面边角。摩了两下，抬起头。
我爸最近在家提到过一个名字。
走廊里的嘈杂声好像退远了一截。
什么名字？
徐建国。
徐文俊的后背绷直了。书包带勒在肩膀上，笔记本的硬角隔着布料顶着他的脊椎。
他说，这个人的案子还在卷宗里。有些旧案子，他查了很多年，一直没结。
海妍看着他的眼睛。
你认识这个名字吗？
走廊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有个男生从旁边跑过，球鞋在地砖上吱了一声。
不认识。徐文俊说。
海妍盯着他看了三秒。她的嘴角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行。她把词汇书抱在胸前。那算了。
马尾在背后晃了两下，消失在走廊尽头。
上课铃响了。人散了。
徐文俊走进教室，坐下。掏课本的时候，手指碰到了笔记本的牛皮封面。
他翻开第三十五页。那段没有名字的记录：
九哥改制的事，方副局在查。码头那批货的来路，不能让人查到底。老关知道一半，另一半在我脑子里。
他爸写这段话的时候，方远征已经在查了。
徐建国死了六年。方远征查了六年。一个副局级的干部，对一个普通人的案子，查了六年还不肯结。
为什么？
笔记本上方副局三个字旁边，他之前用铅笔画了个圈。缺口没合拢。
他拿起铅笔，把那个缺口补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