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国强解袖扣的手停了。三秒。然后把袖扣卷上去,重新看着面前这个少年。
店里货架从地面到天花板。里面隔了间办公室,玻璃门,百叶窗。孙国强关上门,百叶窗拉到一半。窗外卸货声变成闷响。
你爸的事,我听说了。我心里一直有个疙瘩。九五年他出事的消息传来,我在外地谈生意。回来人已经火化了。他倒了杯茶。你这次来找我,
徐文俊从背包掏出笔记本。翻到一九九三年十一月那页。摊开,推过去。
纸页已经翻烂了。边角用透明胶粘过。徐建国的字压得很深,圆珠笔,每一笔都用力。纸背上能摸出凸痕。
11月7日。孙国强借五万。押老房子房本。
11月15日。说再借两万。没给。
11月28日。带个人来。说是他儿子。十二岁。
他看完,把茶杯端起来,手没抖,但喝之前在嘴边一顿。
你爸的字。我认得。这几笔我后来还了,再借的两万你爸没给。他说我有赌性,借了还会再借,最后一分都还不上。
不恨。他说的对。那两年我是赌。借到后来没人肯借了,只有你爸还见我。他走到窗边。百叶窗缝隙的光把脸切成一条一条的。你爸死了以后,笔记本怎么处理的?
孙国强转过身。不只是账本。里面记的东西,有些比账值钱。
你来找我,不只为了这几笔旧账。他坐下,两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你现在来找我,应该不是为了钱。
不是为了钱。这一页。施工队要告你。没闹大。没进档案。
孙国强指节收紧了。
你爸连这个都记了。
记了。我爸写了,国强这人讲义气。但讲义气的人,欠了人情比欠了钱更难还。
孙国强两手交叉。你要我怎么还?
两件事。第一,孙浩然是你儿子。他在夜市街使唤马六收过保护费。马六现在跟我干。我要孙浩然不再碰夜市街。不碰我的人。
这个我能办。第二件?
你的建材客户,买瓷砖的,做装修的,铺水电的,他们也需要开关、插座、接线端子。以后从我的档口拿。
你八?
货是我的。定价是我的。风险是我的。你出信用和货架。二成合理。
孙国强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笑了,那是认出同类的笑。
你比你爸狠。你爸帮人是帮到点子上,你帮自己是算到骨头里。
我是在做买卖。
行。两个条件答应了。但我有个条件,笔记本上我那一页,什么时候还我?
现在。
徐文俊把九三年十一月和九四年九月那两页撕下来。推过去。
孙国强低头看着。徐建国的字,圆珠笔压得深。水渍晕开了一些,但每条都还能认。
他拿起打火机。
火苗窜起来,纸角卷起变黑,烧成灰,掉在烟灰缸里。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货车又开回来了,倒车的声音闷闷的。
你爸如果还活着。会后悔教你太多。
不会。他教我的最后一件事,就是这本笔记。
孙国强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名片,在背面写了一行字递过来。
建材市场南门第三间。老黄,黄志明。做五金批发的,我多年搭档。你去找他,报我名字。他的客户比我还大,给建筑公司供货的。
徐文俊接过名片。背面写着,老黄,这孩子是建国儿子。帮他一把。国强。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信的?
孙国强走到窗边。窗外建材店一排排,远处老港区吊臂的钢缆在风中绷紧。
刚才。你说货从你那里出,单子从我这里走。十个找我借钱的人,九个说我保证还。只有一个人说的是,利润你二我八。那个人是你爸。你跟他一样。不说废话。只谈分账。
他回头。
你爸在出事前找过我一次。说如果他不在了,让我给他儿子一条路。我没当回事。所以,他把烟灰缸里烧焦的灰倒进垃圾桶,,路给你了。走不走得通,看你自己。
够用了。
孙国强把茶壶端起来。剩的一口茶倒进花盆。
提醒你一句,你爸那本笔记上记的东西,有些人不希望你留着。
比如?
比如陈九。他把茶壶放下。在这座城里做生意超过十年的,都知道他。他像风,你看不见他,但能看见所有东西都往他那边倒。
孙叔。你认识陈九?
算不上认识。九月,九鼎建材城开幕。
老王同意了?
不同意就滚。未来三年城里建材批发生意有七成要进九鼎。他把计算器关了。屏幕暗下来。所以我不会进九鼎。暂时不进,得有退路。
他看着徐文俊。你的档口将来能不能做建材配套?开关,配电箱,电线管,建材市场的大头。
能做。需要时间。
不急。站稳了再说。撕下来。这是我私人电话。比名片上的有用。
为什么帮我?
两个原因。一,欠你爸的。这辈子还不完。二,他看着徐文俊。你跟我儿子不对付,你不记仇,你记账。
徐文俊站起来,把背包挎好。走到门口。
小徐。
他停住。
陈九如果来找你,不要像今天这样跟他谈。不是每一页笔记都能撕下来烧掉的。
孙国强坐在办公桌后面,转着圆珠笔。转得很慢。
我知道了。
走出建材市场,阳光正猛,九月的海风咸腥。
裤兜里三张纸,黄志明的名片,孙国强的手写电话,和笔记本里虽然原纸烧了但背下来的那一页。徐建国的手写字,圆珠笔压得深,纸背有凸痕。烧了。每个字都仍在脑子里。
孙浩然不会再找夜市街的麻烦。建材客户打通了。宋长河的连襟老邱要找消防通道的麻烦。肥仔强说宋长河在码头上有把柄,老关的人抓住的,那箱日本开关。
他把这些都记进笔记本,新开一页,圆珠笔压得很深。
骑车回批发市场的路上一直在想:孙国强说陈九像风,看不见他但能看见所有东西往他那边倒。
父亲的本子上记了,1995年8月,陈九说那件事到此为止。三个月后父亲坠江。
不是酒驾。不是意外。
有人不希望那本笔记留着。而那个人,极有可能就是和父亲从1991年就认识的。照片上勾肩搭背的两个年轻人。现在一个死了,一个坐在九鼎大厦顶层。
他把车骑快了一点。风吹得衬衫鼓起来。
档口门口。二十八号的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