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长河来过后第三天,陈小薇带来了第一批人。
三个做家电维修的。
丁师傅每月要一百个电解电容,四百七十微法。廖师傅要接线端子不同规格各五十个。老范量大,十五个品种。
徐文俊从货架上拿样品。每样一袋,标签上手写着规格、进价、批发价。
老范拿起一袋电阻凑近看,指甲刮标签上的墨迹没刮掉。货正不正?
码头压仓货,电容日本尼康,电阻国产华威。徐文俊从货架下拿出进货单。日期、品名、数量、来源。肥仔强签字压在复写纸第二页。
码头的货水太深,我去年买过一批,拆开是翻新的。老丁把电容放下。
徐文俊拿了个电容放在柜台上,旁边放了把美工刀。
老丁看了看陈小薇。她没说话,下巴往货架方向一指。
老丁拆了,铝箔卷得整齐,焊点饱满,又拿第二个拆开,一样。
老丁把美工刀搁下。拿了一百个电容,接线端子六十个。付现金,皱巴巴的零钞,橡皮筋扎着。三百八十六块。
我先拿样品回去试。好用下次批量拿。
老范把名片塞进衬衫口袋。你这小孩有意思。货架自己钉的,标签自己写的,进货单摊开让人看。市场上没几个人这么干。
市场上也没几个人在厕所旁边开档口。
老范走了。皮鞋声在过道里踢踢踏踏。
陈小薇靠在门框上看货架。电容少了三分之一,接线端子快卖完了。货架上的标签还是手写的,圆珠笔,压得很深。
明天要补货。肥仔强的压仓货不是无限的。再往后你从哪进?
省城。老何那边电子厂尾单还没清完。
不要。翻新件利润高,但出了事客户找的是你。你不是说你的人拿信用绑的?货出问题绳子就断了。
陈小薇看着他。看了大概三秒。目光从货架扫到笔记本又扫回来。然后把包挎好,转身走了两步停住。
不认识,周姐说过,你爸在批发市场帮人要过账,不靠打,靠算。算完账从来不多收,该多少是多少。她没回头。可惜死了。
肥仔强在仓库翻货。第三排货架快空了,电容只剩四箱。你卖得比我预想的快。宋长河找过你没有?
找过,前天晚上亲自来的。
肥仔强手里纸箱停在半空。他亲自来?
抽中华,银打火机。说这个地方风水不好。说看过三十多个档口关门。
宋长河跟市场管理办老邱是连襟,他有一百种合法的手段整你,消防不过关,卫生不达标,营业执照地址不符。
他把烟灰弹在地上,被赶走是体面说法。你留着当最后一张牌。
因为你够快,我以为你要撑三个月才有第一个客户。你一周就接了伍老二的单。再过一个月,电子区的老油条都会找你进货。到那时候宋长河就不是在量你了,是在动手。
肥仔强把烟掐了。看着徐文俊往三轮车上搬货。纸箱摞了六个,绳子捆了两道。
不够就多拿。第三排全拉走。不收你运费,有个条件:你这些客户,以后别从我这里进货。从你自己档口进。
徐文俊看着他。
不是怕,肥仔强把手插进裤兜。铁皮棚顶有滴水声。
是还你爸的人情。九四年我被人坑了一批显像管,是你爸借钱帮我周转的。没抵押没担保,欠条都没打。他说,强仔,你有本事。有本事的人迟早还。
没还完。等你一年赚到十万才算。
傍晚。徐文俊骑三轮车回批发市场。到市场门口,管理员老邱站在路边吃冰棍。嘴上一圈红豆渍。
小徐啊。你那二十二号档口,消防通道宽度够不够?
量过的。一米二,符合规定。
你再量量。他把冰棍棍子扔在地上,有些东西看着够。量起来就不够。
他走了,夹趾拖鞋拖出一条水痕。
徐文俊把货搬进档口。二十八号卷闸门关着,门口烟灰缸里三个烟头。中华牌。烟没灭。
马六搬货的时候说:今天档口来了个电话。公用电话亭转过来的。
男的大概四十来岁,没留名字。就问老板在不在。我说不在。他说,让你老板翻翻他爸那个本子,翻到九三年十一月那页。然后挂了。
徐文俊手里拿着电容袋,没动。从背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到一九九三年十一月。
11月7日。孙国强借五万。押老房子房本。利息一分五。三个月。
11月15日。孙国强说再借两万。没给。让他先把上一笔的利息还了。
11月28日。孙国强带了个人来。说是他儿子。十二岁。站在门口不肯进来。
国强这人讲义气,讲义气的人,欠了人情比欠了钱更难还。
徐文俊把笔记本合上。
要找他还钱吗?马六问。
不还钱。徐文俊说。还人情。
晚上,他把赵猛叫回来,三人坐在纸箱上,日光灯嗡嗡响。过道尽头二十八号卷闸门关着,烟灰缸里又多了两个烟头。
我要去找孙国强。孙浩然他爸。徐文俊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我爸帮过他,在他最落魄的时候。
不止。孙国强的建材店客户也需要电子元件。开关、插座、接线端子。建材是另一个圈子。我能进去,档口就不是唯一的出货口了。
不止。孙国强的建材店客户也需要电子元件。开关、插座、接线端子。建材是另一个圈子。我能进去,档口就不是唯一的出货口了。
他儿子跟你不对付。他会帮你?
深夜。回家路上,拐角路灯下站着一个人。海妍。推着自行车,书包鼓鼓的,装着课本和一本很厚的英语词典。
你好几天没来学校了。
她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你在批发市场租了个档口。卖电子元件。
上期末去考试。
海妍把脚撑踢下来。我爸说,你们批发市场那块地方,以前是乱葬岗。
你爸怎么知道?
路灯一闪。方队长还查别的案子?
她压低声音。最近在查老港区。有个案子拖了三年,上面不让查,他一直偷偷在查。
没说。但有次他在书房打电话,我路过听见了。他说,徐建国这个名字,不是第一次出现。
徐文俊的脚步停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骑上车往前蹬了两步。停下。回头。
徐文俊。你要是真不上学了,周末我去夜市街帮忙。我妈说你妈一个人收摊太累了。
她骑走了。车轮在石板路上蹦跳。
徐文俊站在原地,裤兜里两把钥匙,一把新,一把旧。
孙国强,方远征,老港区,徐建国,不是第一次出现。
他抬头看了一眼夜空,云在动,没有星星。
他爸的笔记本上记了这个人。借过五万块,押了房本,十二年没还。
孙国强的建材店在城东建材市场。两间门面打通,招牌四个烫金大字:国强建材。门口堆着瓷砖水泥,蓝色小货车在卸货。
徐文俊上午十点到。白衬衫,黑背包。
找谁?穿衬衫的男人从店里出来。四十出头,头发整齐。手表是梅花牌。
徐文俊。徐建国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