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姓周,周大明,三十五六,不是本地口音,带一点北方腔。
他没进档口,站在门口,一只手插裤兜,另一只手夹根烟,没点。
我不买货。他说。找人。
找什么人?
能办事的人。
徐文俊没接话,继续拨算盘,赵猛在里面搬箱,偶尔往门口看一眼。
周大明等了一会,见没回应,自己往下讲。
我有一批货。日本来的。二手电器。录像机。收音机。电饭锅。一百二十件。货值两万出头。
被扣了?
周大明眼睛动了。你怎么知道?
你穿皮鞋来批发市场找人。不是来买货的。是来办事的。货没到手才需要找人。
周大明把烟点上了,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出来,散得快。对。海关扣的。上周三。
扣在哪?
海关缉私仓库。
什么理由?
说是走私。但有报关单。报关类别填错了。填成旧家电。应该是二手电子元件。一个字的事。
徐文俊放下算盘。货主是谁?
我一个朋友。姓李。香港的。
人呢?
跑了。货扣了人就不见了。留我在滨海收拾。
你跟他什么关系?
代理。帮他对接内地销路。货出了事。我走不了。
徐文俊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看周大明旁边的车,白色面包车,没牌照,新车。
你什么时候到的滨海?
上周五。
住哪?
火车站旁边的小旅馆。一天四十。住了三天。一百二。
一百二。你住四十块一天的旅馆。你朋友跑了你不跑。你留下来找人捞货。你不是代理。你就是货主。
周大明的烟停在半空,没吸,没弹灰。
赵猛在里面听见了。搬箱子的手停了。
你说你是代理。代理不垫钱住旅馆。代理回去找货主报销。你住四十块的旅馆说明你没钱。你没跑说明这批货是你的。姓李的香港朋友是你编的。
周大明笑了。不是刚才客套的笑。是被人看穿以后松了口气的笑。
行。你猜对了。货是我的。
那你说代理干什么?
怕你不接。一个外地人跑到滨海说自己是货主。货被扣了找人帮忙。你不得防着我?
你不说实话我更防你。
周大明想了想。点头。行。是我不会说话。
徐文俊走回柜台。坐下。报关类别填错是海关的事。你找批发市场的人没用。得找海关的人。
我知道。但我不认识海关的人。滨海没有路子。有人告诉我批发市场有个小年轻。姓徐。老港区人脉广。
谁告诉你的?
码头上的肥仔强。
徐文俊的手停了。算盘珠停在半空。
肥仔强。老港区码头的水货商。第一桶金就是他给的渠道。后来没怎么走动。但这个名字在滨海意味着一条线。码头的线。父亲在码头干了十几年。这条线上的人多少都欠着人情。
肥仔强怎么说的?
他说你年纪小但脑子好使。老港区的事找你比找别人靠谱。他说你是徐建国的儿子。
赵猛在后面听见了徐建国三个字。手里的箱子轻轻搁下了。
你认识我爸?
不认识。肥仔强认识的。他说徐建国在老港区是个人物。走了快三年还有人提起。
徐文俊把算盘推到一边。
这批货。一百二十件。报关单在手上?
复印件在旅馆。
什么公司?
深圳一家贸易公司。挂靠的。一年给两千块。用他们的进出口权。
报关单拿来。我看。
现在?
现在。
周大明掐了烟,转身出去,走到门口回了头。你接不接?
看完单子再说。
周大明出了档口。赵猛从里头探出脑袋。俊哥。这活儿能接?
不知道。先看货的底。
你认识海关的人?
不认识。
关叔可能认识。
下午,报关单复印件拿来了,一张白纸,皱了,边角有咖啡渍,圆珠笔印透了纸背,纸面有折痕,折了三折。展开来,纸角翘着,压不平。
徐文俊看了三遍。
第一遍,公司名,深圳南山区,挂靠公司,正常。出口方是一家日本回收公司。进口方是深圳这家挂靠公司。正常。
第二遍,报关类别和商品编码,类别栏填旧家电,编码栏也是旧家电编码。品名栏写的是旧录像机旧收音机旧电饭锅。
第三遍,扣货原因,手写,蓝色圆珠笔,字潦草。涉嫌走私旧家电。依据国经贸第12号文。予以扣留查验。
徐文俊放下纸。
问题在编码。他对周大明说。报关类别填了旧家电。一九九七年国家发了文件。限制旧家电进口。你的编码触发了缉私系统的限制名单。但这批货的品名是旧录像机。旧收音机。旧电饭锅。这些东西可以归到二手电子电器产品。不在限制名单里。
你的意思是,这批货不该被扣?
品名可以归二手电子电器产品。也可以归旧家电。关键看填什么。填旧家电。海关按旧家电的政策查。填二手电子电器产品。走另一套流程。你朋友填报关单的时候填错了。
补个手续就能改过来?
不是补手续。是找海关的人。把这批货的归类从旧家电二手电子电器产品。改了归类。扣货理由就不成立了。
周大明站起来又坐下。这事难不难?
看找什么人。
找什么人?
管仓库的。或者管缉私档案的。最好两个都管。
周大明盯着徐文俊。你多大?
十八。
十八岁。你跟我说海关归类编码的事。你在哪学的?
我爸留了个笔记本。上面什么都有。
周大明把报关单折好。装起来。你开个价。
我没说要接。
你想接。不想接你不会跟我说这么多。
我需要两天。
行。两天。
周大明出了档口。赵猛凑过来。俊哥。真要接?
先问关叔。
晚上。修车铺。老关在给一辆二八自行车换链条。手上全是黑油。指节上的旧疤在灯底下发白。链条拆下来,挂在架子上,新的链条在盒子里,还没拆封。
关叔。海关那边你有没有人?
老关的手停了,抬头,看了徐文俊。你要干什么?
有人找我办事。一批货被海关扣了。编码填错了。要改归类。
谁的货?
一个姓周的。外地的。倒爷。
老关把旧链条从架子上取下来。扔进铁盆,拿棉纱擦手,擦得慢,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指缝里的黑油擦不干净,留下了灰色的底。
海关的人,他想了想。有一个。姓陆。在海关仓库管了十几年。九三年跟你爸跑过货。
他能办事?
看什么事。改归类这种。得见面谈。
你带我去?
老关合上棉纱,扔进铁桶,走到修车铺后面的小屋,翻了一阵,拿出一个旧电话本,封面磨了,塑料皮粘手,翻了几页。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名字和电话号码。有些号码划掉了。新号码写在旁边。
明天下午。我带你去。
老关把电话本合上,放回抽屉,抽屉关了,上了一把小铜锁,钥匙揣进兜里,修车铺的灯管闪了闪,接触不好,老关拍了灯管一下。稳了,光照下来,照着台钳上的扳手,扳手上有油,油里映着灯光,一粒一粒的。
明天两点。在这等。别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