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老关来了。
换了身干净衣服,灰色的确良短袖,洗到发白,黑裤子,脚上还是那双旧解放鞋,鞋底磨薄了。
去哪?
海关家属院。陆德全住那儿。
两辆自行车,老关在前,徐文俊在后,穿过批发市场,上海滨路。海滨路往南到底就是老港区。海关家属院在老港区东边。一排六层楼,外墙刷了黄漆,下半截剥了,露出水泥底子。
陆德全多大?
五十出头。明年退。
在海关管什么?
仓库。缉私扣的货都存在他管的仓库。
人怎么样?
老关蹬了两下。不好不坏。胆子不大。但家里缺钱。
缺多少?
儿子读中专。老婆没工作。一个人工资养三口。海关工资不高。
到了,车棚锁了自行车,上楼,三楼,门上贴了对联,红纸褪成了粉色,门框漆掉了一块。
老关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中年女人,烫发,头发焦黄,围裙上有油渍。谁呀?
嫂子。我找老陆。关德厚。
女人愣了。然后笑了。老关?好几年没见了。进来进来。
客厅不大,二十来平方,一张旧沙发,掉皮了,露出黄色海绵,坐下去弹簧响。电视柜上一台二十一寸老电视。天线用铁丝绑着,阳台晾着衣服,一台旧冰箱靠墙放着,门封条发霉了,关不严,压缩机嗡嗡响。
陆德全从里屋出来,瘦,不高,头发花白,穿海关制服裤和白背心,背心领口松了,手背有老年斑。
看见老关。笑了。老关。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来看看你。好几年了。
陆德全看了徐文俊。这位是?
我侄子。姓徐。
多大了?
十八。徐文俊说。
陆德全打量了一番,没多问,指了指沙发。坐。倒茶。
嫂子端了茶来,粗瓷杯,杯沿有个小豁口,茶叶梗浮在上面,水不太开,茶没泡开,叶子还卷着。
老关跟陆德全聊了几句家常。问儿子在哪念书。问身体。陆德全说儿子在省城读中专。一年学费加生活费八千,说自己血压高,去年住了半个月院,药不能断,一个月药费二百多。
徐文俊没说话,坐在沙发上喝茶,眼睛在客厅转了一圈。
旧电视,铁丝绑的天线,旧冰箱门封条坏了,压缩机嗡嗡地响,阳台上的旧衣服,校服,洗了又洗,领口磨破了。用针线缝过,缝得歪歪扭扭,墙上一个相框,全家福,背景是海关大楼,陆德全穿制服站得笔直,旁边儿子十二三岁,笑得灿烂。三年前拍的。
三年前,儿子还没上中专,陆德全的头发还没全白,冰箱的门封条还没坏。
徐文俊喝完茶。放下杯子。
陆叔。你们仓库现在存的货多不多?
陆德全怔住,看了老关,老关没接话,在喝茶。
还行。旺季多些。淡季少些。
今年存什么多?
陆德全犹豫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陆德全没接,看了老关,老关放下茶杯。
老陆。这孩子是我侄子。他爸徐建国。你认识的。
陆德全的表情变了,从戒备变成了复杂,盯着徐文俊看了好几秒。
你是建国的儿子?
陆德全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下,手搓着膝盖,搓了好几下。
你爸,那年走了以后。我听说了。没细问。
您别担心。我不翻旧账。就来问这批货的事。
陆德全点了点头,但没完全松,他走到阳台边,把门关上了,回来坐下,声音压低。
你到底想问什么?
徐文俊不绕了。上周三扣了一批日本二手电器。一百二十件,报关类别填的是旧家电,编码也是旧家电编码,品名栏写的是旧录像机,旧收音机,旧电饭锅,这批货在不在你仓库。
陆德全的脸沉了。你为这批货来的?
货在我仓库。一百二十件。占了一间半仓位。
报关单我看过了。编码填错了。旧家电编码触发了缉私限制名单。但品名是旧录像机。旧收音机。旧电饭锅。这些东西可以归到二手电子电器产品。不在限制名单里。
陆德全的手停了,他看着徐文俊,看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这些?
查的。
查了多久?
一天。
陆德全呼了一口气。我在海关二十三年。这种归类争议每年有几起。但一天能查明白,他没说完。看着茶杯里的茶叶梗。梗子沉到了底。
我爸留了个笔记本。上面记了九十年代初的进出口编码归类规则。有些规则到现在没改过。
陆德全不说话了,看了看老关,老关点头。是真的。建国的笔记本。
沉默。
陆德全站起来,走到冰箱前,拉开门,拿了一瓶啤酒,拧开,喝了一口,冰箱里的灯是坏的,黑着。冷气从门缝里冒出来。
你想怎么办?
想知道这批货的归类能不能改。
理论上能。操作上,难。
难在哪?
改归类要走缉私科审批。得有人提申请。写情况说明。附报关单原件。品名清单。货没收。
审批谁说了算?
缉私科科长签字。但仓库这边,他停了一下。仓库要出一份查验报告。写清楚货物实际品名跟报关单上的归类不符。这份报告是审批的基础。
查验报告谁写?
陆德全看着啤酒瓶上的水珠。手在瓶壁上擦了擦,擦掉一个水印,又凝出一个新的。
我写。
徐文俊站起来。陆叔。我知道不好办。但我想试试。
你出什么价?
您先说。这事对您,风险多大?
陆德全嘴角动了一下。写一份查验报告。写错了是业务失误,写对了是纠正归类,风险,不大。但走审批的时候有人问起来。我得分辩。
那就先写报告。审批那边我来想办法。
你一个十八岁的孩子。你去办审批?找谁?
我会想办法。
陆德全看着老关。老关站起来。
老陆。这孩子办事靠得住。建国的儿子。
陆德全把啤酒喝完,瓶子搁在茶几上,轻响了一声,玻璃碰木头。
报告我写。但我有个条件。
您说。
我儿子明年中专毕业。要找实习单位。贸易公司。物流公司。都行。你帮着问问。
徐文俊看着墙上的全家福。那个笑得灿烂的少年,三年前的,现在该十五了,在省城念中专。
从陆德全家出来。下楼。推着自行车在海关家属院的梧桐树底下走。树荫把太阳切碎了。地上一片一片的光斑。
老关没说话。走过半条街。
你怎么看?徐文俊问。
他能用。
我也觉得。胆子不大。但缺钱。缺钱的人好谈。
但审批那边,缉私科科长,你想清楚了?
徐文俊没回答,推着自行车往前几步,停了。口袋里的铜钥匙硌了一下大腿。波浪形锁孔,齿磨平了,凉的。
关叔。肥仔强那个人。你还熟不熟?
老关停了。你找肥仔强干什么?
他不认识海关的人。但他认识认识海关人的人。
老关看了他,看了很久,没说话,推着车继续走。
你越来越像你爸了。
徐文俊没接话,推着车往前走,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七月的风,热的,从海面吹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