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读趣网!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读趣网 > 都市言情 > 风眼无声 > 第63章 老陆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第二天下午。老关来了。

换了身干净衣服,灰色的确良短袖,洗到发白,黑裤子,脚上还是那双旧解放鞋,鞋底磨薄了。

去哪?

海关家属院。陆德全住那儿。

两辆自行车,老关在前,徐文俊在后,穿过批发市场,上海滨路。海滨路往南到底就是老港区。海关家属院在老港区东边。一排六层楼,外墙刷了黄漆,下半截剥了,露出水泥底子。

陆德全多大?

五十出头。明年退。

在海关管什么?

仓库。缉私扣的货都存在他管的仓库。

人怎么样?

老关蹬了两下。不好不坏。胆子不大。但家里缺钱。

缺多少?

儿子读中专。老婆没工作。一个人工资养三口。海关工资不高。

到了,车棚锁了自行车,上楼,三楼,门上贴了对联,红纸褪成了粉色,门框漆掉了一块。

老关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中年女人,烫发,头发焦黄,围裙上有油渍。谁呀?

嫂子。我找老陆。关德厚。

女人愣了。然后笑了。老关?好几年没见了。进来进来。

客厅不大,二十来平方,一张旧沙发,掉皮了,露出黄色海绵,坐下去弹簧响。电视柜上一台二十一寸老电视。天线用铁丝绑着,阳台晾着衣服,一台旧冰箱靠墙放着,门封条发霉了,关不严,压缩机嗡嗡响。

陆德全从里屋出来,瘦,不高,头发花白,穿海关制服裤和白背心,背心领口松了,手背有老年斑。

看见老关。笑了。老关。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来看看你。好几年了。

陆德全看了徐文俊。这位是?

我侄子。姓徐。

多大了?

十八。徐文俊说。

陆德全打量了一番,没多问,指了指沙发。坐。倒茶。

嫂子端了茶来,粗瓷杯,杯沿有个小豁口,茶叶梗浮在上面,水不太开,茶没泡开,叶子还卷着。

老关跟陆德全聊了几句家常。问儿子在哪念书。问身体。陆德全说儿子在省城读中专。一年学费加生活费八千,说自己血压高,去年住了半个月院,药不能断,一个月药费二百多。

徐文俊没说话,坐在沙发上喝茶,眼睛在客厅转了一圈。

旧电视,铁丝绑的天线,旧冰箱门封条坏了,压缩机嗡嗡地响,阳台上的旧衣服,校服,洗了又洗,领口磨破了。用针线缝过,缝得歪歪扭扭,墙上一个相框,全家福,背景是海关大楼,陆德全穿制服站得笔直,旁边儿子十二三岁,笑得灿烂。三年前拍的。

三年前,儿子还没上中专,陆德全的头发还没全白,冰箱的门封条还没坏。

徐文俊喝完茶。放下杯子。

陆叔。你们仓库现在存的货多不多?

陆德全怔住,看了老关,老关没接话,在喝茶。

还行。旺季多些。淡季少些。

今年存什么多?

陆德全犹豫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陆德全没接,看了老关,老关放下茶杯。

老陆。这孩子是我侄子。他爸徐建国。你认识的。

陆德全的表情变了,从戒备变成了复杂,盯着徐文俊看了好几秒。

你是建国的儿子?

陆德全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下,手搓着膝盖,搓了好几下。

你爸,那年走了以后。我听说了。没细问。

您别担心。我不翻旧账。就来问这批货的事。

陆德全点了点头,但没完全松,他走到阳台边,把门关上了,回来坐下,声音压低。

你到底想问什么?

徐文俊不绕了。上周三扣了一批日本二手电器。一百二十件,报关类别填的是旧家电,编码也是旧家电编码,品名栏写的是旧录像机,旧收音机,旧电饭锅,这批货在不在你仓库。

陆德全的脸沉了。你为这批货来的?

货在我仓库。一百二十件。占了一间半仓位。

报关单我看过了。编码填错了。旧家电编码触发了缉私限制名单。但品名是旧录像机。旧收音机。旧电饭锅。这些东西可以归到二手电子电器产品。不在限制名单里。

陆德全的手停了,他看着徐文俊,看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这些?

查的。

查了多久?

一天。

陆德全呼了一口气。我在海关二十三年。这种归类争议每年有几起。但一天能查明白,他没说完。看着茶杯里的茶叶梗。梗子沉到了底。

我爸留了个笔记本。上面记了九十年代初的进出口编码归类规则。有些规则到现在没改过。

陆德全不说话了,看了看老关,老关点头。是真的。建国的笔记本。

沉默。

陆德全站起来,走到冰箱前,拉开门,拿了一瓶啤酒,拧开,喝了一口,冰箱里的灯是坏的,黑着。冷气从门缝里冒出来。

你想怎么办?

想知道这批货的归类能不能改。

理论上能。操作上,难。

难在哪?

改归类要走缉私科审批。得有人提申请。写情况说明。附报关单原件。品名清单。货没收。

审批谁说了算?

缉私科科长签字。但仓库这边,他停了一下。仓库要出一份查验报告。写清楚货物实际品名跟报关单上的归类不符。这份报告是审批的基础。

查验报告谁写?

陆德全看着啤酒瓶上的水珠。手在瓶壁上擦了擦,擦掉一个水印,又凝出一个新的。

我写。

徐文俊站起来。陆叔。我知道不好办。但我想试试。

你出什么价?

您先说。这事对您,风险多大?

陆德全嘴角动了一下。写一份查验报告。写错了是业务失误,写对了是纠正归类,风险,不大。但走审批的时候有人问起来。我得分辩。

那就先写报告。审批那边我来想办法。

你一个十八岁的孩子。你去办审批?找谁?

我会想办法。

陆德全看着老关。老关站起来。

老陆。这孩子办事靠得住。建国的儿子。

陆德全把啤酒喝完,瓶子搁在茶几上,轻响了一声,玻璃碰木头。

报告我写。但我有个条件。

您说。

我儿子明年中专毕业。要找实习单位。贸易公司。物流公司。都行。你帮着问问。

徐文俊看着墙上的全家福。那个笑得灿烂的少年,三年前的,现在该十五了,在省城念中专。

从陆德全家出来。下楼。推着自行车在海关家属院的梧桐树底下走。树荫把太阳切碎了。地上一片一片的光斑。

老关没说话。走过半条街。

你怎么看?徐文俊问。

他能用。

我也觉得。胆子不大。但缺钱。缺钱的人好谈。

但审批那边,缉私科科长,你想清楚了?

徐文俊没回答,推着自行车往前几步,停了。口袋里的铜钥匙硌了一下大腿。波浪形锁孔,齿磨平了,凉的。

关叔。肥仔强那个人。你还熟不熟?

老关停了。你找肥仔强干什么?

他不认识海关的人。但他认识认识海关人的人。

老关看了他,看了很久,没说话,推着车继续走。

你越来越像你爸了。

徐文俊没接话,推着车往前走,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七月的风,热的,从海面吹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