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三天,现在就回,五五,报关我走,不行就算了。
陈黑皮看着他,看了十秒,没说话。
他走到门口,开了门,楼下的麻将声涌上来,烟味,汗味,茶味,混在一起。
走好,不送。
徐文俊出了茶楼,下楼梯,木楼梯吱嘎响,出了巷子,上了滨海路,太阳还是白晃晃的,照在柏油路上,地发白。脚底烫,行道树,梧桐,叶子绿,深绿,树荫,光点,圆的。风一吹。晃。
帆布包在肩上,带子勒着,旧了磨毛了。里面笔记本方格本圆珠笔铜钥匙都在。
五五,报关我走,海关的人我自己的。这句话说出去就没有回头了。
陈黑皮不会善罢甘休。他做了五年。不会让一个十八岁的小子截了路。
三天,他说三天,不用三天,现在就回。
他走到巷子口,回头看了一眼三楼,窗户,木框,漆掉了,窗后面有人影,没动。在看。
他转过头,上了滨海路,凉一点,把手伸进帆布包,摸到笔记本,硬的,皮面,旧了。磨毛了,没翻开,摸了摸。
父亲九三年跟陈黑皮跑过货,后来不跑了,找了别人。
回到档口,马六在门口,赵猛在后面搬货,陈小薇不在,关了门。
马六凑过来,俊哥,怎么样?
没事。
马六没再问,缩回去了,蹲在货架旁边码电容,塑料袋,一格一格,手笨,码不齐,歪的。他码了三遍。第三遍齐了。
晚上,关了档口,赵猛回修车铺,马六回宿舍。徐文俊骑自行车去了码头。
七月末的码头,天黑得晚了,七点还有光,天边红的,暗红,海面反光,波纹,碎金似的。码头上的灯亮了,路灯,黄的,照着水泥地,铁壳船停在泊位,缆绳松了,水面上晃,吊臂停了。工人下班了,铁钩不动了,集装箱摞着,三层高,影子拉在地上,长的,歪的。
肥仔强的铁皮棚子,灯亮着,门半开。
肥仔强在喝茶,搪瓷缸,烟灰缸满了,他在看一本账,码头货运的单子,抬头看了徐文俊一眼。
回来了?
回来了。
肥仔强把账合上,搁在桌上,靠回椅背,塑料椅吱嘎响,他看了徐文俊一阵。
对,报关我走,海关的人我自己的,两条线各管各。
你知道陈黑皮做了五年。你跟他提五五。
我不是跟他提,我是跟事实提,他的货源从深圳走水客,不稳,他的报关靠关系,关系换人管就废,我有,陆德全。查验报告他写,钟伯年,审批他跑,林科长签了字,这条路是我的,五五是公道,他六我四是吃我。
肥仔强没接话,从抽屉里摸出烟,红梅,抽出一根,叼上,打火机两下,着了,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出来。散在闷热的棚子里。
你说的没错。但你少了一样。
什么。
你没有货源,你有报关,有分销,有渠道,但你没有货源,陈黑皮有,你没有,你那批货是捞的一批。捞完就没了,没有第二批,你拿什么跟分销,客户散了,渠道空了,没有货走,路子废了。
徐文俊没说话,肥仔强说得对,他没有货源。海关仓库不是天天有扣货。一百二十件是运气。不是常态。
肥仔强吸了口烟,把烟灰磕在烟灰缸里,烟灰满了,他没倒,弹了一下,灰掉在桌上了。
码头上有几个小倒爷,跟你差不多,跑点小货,不大的量,没有稳定渠道,各自跑各自的,你爸当年也这么跑过,后来才攒了路子。
这几个小倒爷的货源从哪来。
各有各的,有的从广州拿,有的从温州拿,有的从厦门拿,走不同的路子,量小,每次十件二十件,零散。不稳。但加起来不少。
没关系,各跑各的,但陈黑皮压着他们,货源从他手上走,过了他就得听他的,四六,他六你四,吃你。
所以这几个小倒爷是卡在中间的。有货源,没有报关,没有海关人脉,出货靠陈黑皮,被吃。
肥仔强点头,把烟掐了,扔进烟灰缸。
你把他们拉过来。
什么。
拉过来,你出报关和海关人脉,他们出货源,合在一起,你管报关,他们管进货,分销统一走你的渠道,利润分。你的报关费照收,分销利润五五,或者四六分,你定。
徐文俊站起来,走到棚子门口,往外望了,码头上没人了,路灯照着水泥地,黄的,铁壳船在暗处,海面反光。碎金没了,黑了,水声,拍岸,轻的,有节奏。
他走回来。坐下。
三个,一个叫阿贵,本地人,三十出头,从广州拿货,每次二十件左右,录像机收音机为主,量不大但稳。一个月两趟,一个叫老方,温州人,四十多,在滨海做了三年,从温州拿货,小家电,电风扇电饭锅。量比阿贵大一点,一个月三十件,一个叫小周,厦门人,二十出头,从厦门拿货,电子元件,电容电阻芯片。零散,一个月走五十件,他不是倒爷,是搬运工出身,攒了点钱自己跑了,认识你爸。
四个人的量。一个月一百二十件到一百五十件。跟陈黑皮一个月差不多。
报关我来走,分销统一,海关人脉我的,货源他们各自的,利润怎么分。
报关费单独收,一台收五块,一百台五百,你出报关,他们出货,分销利润你看情况,四六或者五五,你定。但有一条。
什么。
信息共享,四个人,谁的货源被抢了说一声,谁的客户被挖了说一声,谁的海关出了事说一声,统一对外谈,陈黑皮来找货源,四个人统一口径。不卖,他来找客户,四个人统一报价,压他,他一个人压不过四个人。
合纵。
肥仔强笑了,嘴咧开,牙,黄的,有一颗缺了半截。
你爸当年也想过这一手,没来得及做,没了。
他跟我说过,说码头上散着跑不行,得抱团,一个人是一条虫,四个人是一条龙,他还没来得及找人,就出了事。
徐文俊的手在膝盖上停了。肥仔强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他。看的是棚子外面,码头,暗的,路灯,黄的,海面,黑的。
约阿贵,老方,小周,三个人,一起。
在哪。
修车铺,老关那边,后天晚上,我请。
肥仔强站起来,把搪瓷缸搁在桌上,拧上盖。
行,我去约,后天晚上,修车铺。
他走到门口,停了,回头看了一眼。
你这一步走出去,陈黑皮不会善罢甘休,他做了五年,老港区是他的盘子,你拉走他三个货源,等于掀了他的桌。
我知道。
不做这一步,三个月后,货源没了,客户散了,报关的路子废了,海关的人脉凉了,我什么都没有,做这一步。四个人合在一起,稳住,等下一批扣货,先活下来。
肥仔强看着他,看了好几秒,没说话,转身出了棚子。脚步声在码头的水泥地上回响。远了,水声,拍岸,轻的,有节奏。
徐文俊一个人坐在棚子里。电风扇,热风,烟灰缸满了,搪瓷缸空了,茶凉了。
写了三个名字,阿贵,老方,小周,后面各跟了一行。
阿贵,本地,广州货源,二十件,月两趟。
老方,温州,温州货源,小家电,三十件。
小周,厦门,电子元件,五十件,搬运工出身。
三个加自己,四个,一百二十到一百五十件,跟陈黑皮差不多,报关,海关,分销,统一。
合纵。
父亲写过,一个人是一条虫,四个人是一条龙,他翻到那一页,字旁边,墨迹干了多年,纸发黄了,字还是蓝的。圆珠笔。横平竖直。
他拿起笔。在父亲那行字下面写了一行。墨迹未干。
两个时代的字,一上一下,一个干了多年,一个刚落笔。
他合上笔记本,搁在帆布包里,站起来,把搪瓷缸翻了,扣在桌上,底朝上,走了。
出了棚子,码头上暗了,路灯照着水泥地,黄的,铁壳船在暗处,缆绳松了,水面上晃,海风从东边吹过来。咸的,腥的,带点柴油味。
他骑上自行车,往批发市场回,滨海路,行道树,梧桐,叶子黑了,夜里的黑,树荫没了。路灯照着柏油路,一个一个灯影,圆的,间隔均匀,车轮碾过去。嗒。嗒。嗒。有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