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闸门半开,里面灯亮着,一根日光灯管的白炽灯,照着地面,有油渍的水泥地,旧的,新的叠在一起,掉漆了的铁工具柜靠墙,里面挂着和插着扳手钳子螺丝刀,地上一个边沿磨了的圆铁油盆,里面半盆黑油,排风扇在墙上方。嗡嗡响。
赵猛在门口蹲着,穿背心,拖鞋,手里拿着扳手,拧一个螺母,用手锤敲了两下,螺母松了,拧下来。搁在地上,他抬头望了望,天黑了,路灯亮了,梧桐树影子,叶子,黑了,夜里的黑。
肥仔强先到,骑自行车,晃,响,他停了车,支好,进了修车铺,跟老关点了个头。老关在柜台后面,坐着,面前一把茶壶,紫砂的,旧了,壶嘴磕了个角,跟陈黑皮那个不一样,这个磕的是右边。那个磕的是左边。
强哥来了。赵猛从门口站起来。
肥仔强走进去,打量了一圈,修车铺,地方不大,两间打通的,前面修车,后面堆零件,角落一张桌子。老关的,桌上一盏台灯,灯罩歪了,照着旧的木桌面。
三个人来了。
阿贵先到,本地人,三十出头,瘦,矮,头发稀了,额角,穿白t恤。灰裤子,塑料凉鞋,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两瓶啤酒,玻璃的,绿色的,碰撞,叮当响。他进了修车铺,看见老关,点头,关叔,老关点头,没说话,阿贵把啤酒搁在桌上,坐在旁边的铁凳上。凳腿碰地。吱了一声。
老方第二个到,温州人,四十多,壮,方脸,头发油了,往后梳,穿短袖衬衫。白底蓝条纹,扣子扣到第二颗,裤腰上别了个bb机,黑色,摩托罗拉,他走进来,扫了一圈,老关。肥仔强,阿贵,没说话,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下,从口袋里摸出烟,利群,抽出一根。叼上。没点。
小周最后到,厦门人,二十出头,瘦,高,脸上棱角,颧骨,下巴。线条硬,穿黑t恤,牛仔裤,运动鞋,白的,看了两秒,关叔。
老关抬头,盯着他,小周。
小周没接话,站在门口,手插在裤兜里,没坐。
肥仔强站起来,走到中间,行了,人到齐了。
四个人,阿贵,老方,小周,加上徐文俊,坐的坐,站的站,修车铺里灯光白晃晃的。排风扇嗡嗡转。混着。
徐文俊站在老关旁边,帆布包搁在脚边,笔记本在里面。
谢各位来,他开口,没寒暄,直接说。
陈黑皮约我谈过,提四六,他六我四,我提五五,报关我走,报关我走,不行就算了。
阿贵的手在啤酒瓶上停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没抬头。
陈黑皮做了五年,老港区是他的盘子,你跟他提五五,他不会善罢甘休,你十八岁。我们加起来也不够他收拾。
老方的烟叼在嘴上,没点,转着,手指捏着滤嘴,转了两圈。
四个人合在一起,信息共享,统一对外谈判,报关我走,海关那边的人我自己的,货源你们各自的,分销统一走渠道,利润分。
报关费怎么算?老方问。
一台收五块,一百台五百,报关费单独收,分销利润五五,你出货我出渠道,各管各的环节。
阿贵抬头了。你报关的路子稳不稳?
陆德全,海关仓库管了十几年,查验报告他写,钟伯年,审批他跑,林科长签了字,这批货我捞出来了,一百二十件。三天卖了四十多台。这个路子我走通了。
阿贵没接话,他做了两年,从广州拿货,每次二十件,月两趟,量不大,报关靠的是陈黑皮的人,陈黑皮要是断了线。他的货出不了海关。
你的报关能保证稳,一个月四趟五趟的量。
不能保证稳,徐文俊说,扣了货我能捞,这个路子是我的,你们走陈黑皮的报关,他卡线就断,走我的,只要仓里有扣货。就不会断。
老方把烟点上了,打火机一下,着了,吸了一口,白色的烟雾散了,在灯光里散得慢。
广州的,温州的,厦门的,各自走各自的路,报关走我的,分销走我的渠道,合在一起量大了,统一报价。陈黑皮来抢货源,四个人统一口径,不卖,他来找客户,四个人统一报价,压他,他一个人压不过四个人。
小周从门口走过来,站在桌子旁边,他一直没说话,现在开口了。
你爸叫徐建国。
徐文俊看他。
小周的脸上没有表情。
我认识你爸,九三年在三号仓,扛箱子,你爸接货我扛箱,你爸管账我管搬,一个箱子四十斤,松下录像机,一箱十二台。扛在肩上,铁皮箱子硌骨头,扛了两年。
小周的手在裤兜里。手指动了一下。
你爸对我好,夏天给汽水,冬天给棉袄,扛箱子扛到手抖,你爸看见了,把自己那箱拆了,分给我扛,一半。他少扛一半,钱不少拿,他说小周你年轻,别把腰扛坏了。
修车铺里安静了,排风扇嗡嗡转,赵猛在门口蹲着,不动了,听着。
老关的手在茶壶上,没倒茶,停了。
小周看着徐文俊。
你爸当年也想合在一起,跟阿贵,跟老方,跟我,他说一个人是一条虫,四个人是一条龙,他没来得及找我们,出了事。
你怎么知道他想合在一起。
他跟我说过,九五年夏天,在码头,扛完箱子吃饭,饭盒,铝的,他坐在铁皮棚子底下,吃了一半。放下筷子,说小周我有个想法,合纵,信息共享,统一对外,你出报关我出货,各管各的,四个人绑在一起。陈黑皮就压不动了。
小周的声音平的,不带起伏,像念账。
他跟我说完这句话,一个月后,没了。
修车铺里,白炽灯,排风扇,烟味,啤酒瓶上的水珠慢慢的往下滑。
阿贵的手松了啤酒瓶,抬头,看着徐文俊,看着小周,他做了两年倒爷,从没听人说过这些,他不知道徐建国是谁,不知道笔记本。不知道三号仓,不知道方远征,不知道陈九,三天卖光了,老港区轰动了,说要合纵,说一个人是一条虫,四个人是一条龙。
老方把烟掐了,扔在地上,踩了一脚,他做了三年,被陈黑皮压了三年,四六分,他六我四,老婆在温州。带孩子,他一个人在滨海,住仓库,吃方便面,三年了,他四十多了,不想再这样了。
老方说。
阿贵扫了老方一眼,又扫了小周一眼,小周没说话,他的站姿变了,从靠着门框变成了站直,手从裤兜里抽出来了。
阿贵点头。
小周没说话,走到老关旁边,倒了一杯茶,喝了,放下。
我跟过你爸,他说,扛箱子的时候,他怎么说我就怎么扛,现在你说了,我就怎么干。
老关站起来,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走到修车铺中间,他高,一米八,背有点驼,穿灰色背心,手上黑了。机油渗在指纹里,洗不掉的,他看着四个人,一个一个看,阿贵,老方,小周,徐文俊。
老关说,声音粗哑,像砂纸。
第一,信息共享,谁的货源被抢了说一声,谁的客户被挖了说一声,谁的海关出了事说一声,不藏。
第二,统一对外,陈黑皮来找货源,统一口径,不卖,他来找客户,统一报价,压他。谁单独跟他谈,出了这个门,别回来了。
第三,报关走文俊,分销走文俊的渠道,报关费一台五块,分销利润五五,各管各的环节,谁也别碰别人的环节。
第四,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四个人,一个出事,三个人顶,谁要是跑了,老关的铁扳手不答应。
老关把铁扳手从工具柜上拿下来。搁在桌上,重的,磕了一声。
赵猛在门口,手上的扳手也举了一下,他一米八三,壮,脸晒黑了,手粗的。
四个人看着铁扳手,看着老关,看着赵猛。
肥仔强从旁边站起来,他一直在旁边,没说话,开口了。
码头上的事我帮看着。陈黑皮的人要在码头打听消息。第一个知道的是我,消息到了我这里,我传给你们,四个人,一条线。
徐文俊说。
他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写了三行字。
阿贵,广州货源,二十件,月两趟。
老方,温州货源,小家电,三十件。
小周,厦门货源,电子元件,五十件。
合在一起,一百二十到一百五十件,报关,海关,分销,统一。
规矩四条,信息共享,统一对外,各管环节,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他合上笔记本,搁在帆布包里,站起来。
明天第一批货,阿贵,后天有一趟广州来的货,二十件,走我的报关。钟伯年那边我打好招呼了。
阿贵站起来,塑料凉鞋碰地,吱了一声,他点了个头,没说话,出去了。
老方站起来,bb机在腰上晃了一下,他把烟掐了,利群的盒子塞回口袋,也出去了。
小周最后走,他走到门口,停了,回头看了老关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