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页一张，薄薄的，也是打印的。
补偿方案：按原租赁合同剩余租期退还租金。另加搬迁补偿金人民币贰仟元整。
落款：赵明远，律师，正和法律事务所，日期是昨天的。
徐文俊拿着信函站在档口门口，太阳照在白纸上，整齐的一行一行。
他把信函折了两折，搁进口袋，牛皮纸信封揉了，塞进垃圾桶。
进了档口坐下来，电风扇吹着热风，柜台上笔记本、方格本、圆珠笔。
正和法律事务所，三十天，两千块。
拿着信函去修车铺。
老关在，坐在柜台后面手搭在茶壶上，看见徐文俊进来把茶壶放下。
徐文俊把信函递过去，老关接了后展开看，看了两遍放下，手搭在茶壶上。
知道这个人。
市里做了十年律师，专门帮人处理产权纠纷，动迁、收购、善后、不违法，每一步都合法，但帮人合法地整人，做了十年从没输过。
老关的手在茶壶上停了，没倒茶。
你查查正和法律事务所。看看背后是谁。
查过了，老关说，声音粗哑像砂纸，正和法律事务所，注册地在市中心写字楼五楼，律所不大五个律师，赵明远是合伙人，主要客户几个地产商，还有九鼎实业。
徐文俊没说话，站在修车铺里，白炽灯和排风扇的铁味混着。
不是、老关说，陈黑皮是面上的，挡在前面的，手在后面，合纵动了陈黑皮的盘子，他一个人收拾不了你，后面的人出手了，不出人，不出拳头，出律师，出法律，出产权。
九鼎。
隔了一层壳，但就是九鼎的钱，旧的撕下来的，黑色圆珠笔，他的字歪粗，兴盛商贸，注册资金五百万，法人李德明，十六楼一百六十号房。
我去查了老关说兴盛商贸去年注册，注册资金五百万，法人李德明，查不到这个人，身份证是外地的，空壳代人持股。
所以批发市场那块地，街道办卖给兴盛商贸，兴盛商贸是空壳，背后是九鼎，九鼎请赵明远来处理，三十天搬走，两千块补偿。
老关点头，把纸推过去搁在桌上。
你打算怎么办。
去找他。
找谁。
老关没说话，看了他几秒，点了下头。回去吧，明天再说。
市中心写字楼五楼，磨砂玻璃门推开，亮木前台后面坐着个年轻女人，化了妆穿黑色职业裙装，裙子在膝盖上面。赵律师。
没有，我说我叫徐文俊，他会见。
前台犹豫了一下，拿起电话拨了，说了两句挂了。
跟着前台走过走廊，走廊安静，灰色软地毯踩上去没声音，墙上挂着不贵的复印山水风景画，到了一扇关着的木门前，前台敲了两下，门开了。
三十五岁、高一米七八、瘦白，穿灰色合身西装，领带发胶亮的脸长下巴尖鼻梁高，眼睛不大但亮，看人的时候不动，像两个镜头，手白手指长指甲剪了干净。
他站在门口看着徐文俊，灰色旧短袖衬衫，帆布包，脏了的帆布鞋，十八岁，脸上没表情。
徐文俊他说声音平的不带起伏请进。
办公室里一张干净的大木桌，窗台上一盆绿萝，叶子绿长的垂下来，铁文件架三格，白色文件夹整齐，标签打印的，窗外市中心，楼下面车和人小了，蚂蚁似的。
赵明远在对面坐下，黑色皮木椅，他翘了腿，手搭在扶手上。
徐文俊坐了，帆布包在脚边，笔记本在里面。
赵明远从桌上拿了一份文件推过来。
“信函你应该看了，三十天，补偿两千，街道办把产权转让了，你的租约跟着产权走，新产权方有权重新规划，你打官司打不赢。”
徐文俊没拿那份文件，看着赵明远。
我不需要名字。我需要知道方向。
赵明远的手在扶手上停了半秒又动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外面是市中心，车，人，喇叭，工地，打桩机，咚，咚，咚。
他走回来坐下。
你看看批发市场隔壁那块地，去年批了，建商业广场，批发市场挡路了，拆了建新的，这个你应该知道。
赵明远站起来，走到窗前，手往东一指。你来看。
徐文俊走过去站在窗前，五楼往下看，市中心的车和人小了，蚂蚁似的，往东看，一栋楼正在建，围了脚手架和绿网，打桩机在响，咚、咚、咚，工地门口挂着大幅彩色效果图牌子，商业广场、玻璃幕墙、六层、地下两层、停车场、入口。
那个广场、赵明远说、一期建新楼，二期拆旧市场，三期连起来，整体规划区里批的规委盖的章，你挡的不是我，是规划。
这个你不用知道。
赵明远转过身走回桌前，从文件架上抽了，一份带打印标签的，白色文件夹翻开推过来。
规划许可证，建设用地许可证，拆迁许可证，三证齐全，你看看。
徐文俊没翻，看了一眼白色打印纸上的红色公章，规委的章、国土的章、建委的章，三个章齐了。
徐文俊站起来，木椅往后挪了一截，腿没碰桌角，他看着赵明远，赵明远也看着他。两个人，一个十八岁，帆布包、旧衬衫，一个三十五岁，西装、领带、办公室。
你帮别人办事办了十年。你自己有没有自己的事。
赵明远的手停了，茶杯搁在桌上没倒，停了半秒，白长的手指搭在杯沿上，修剪干净的指甲停了两秒。
你问这个干什么。
他转身出了办公室，走廊灰色软地毯踩上去没声音，前台在旁边看着他走，没说话，他推开磨砂玻璃门出了写字楼。
白晃晃的太阳照在水泥地上，地发白、脚底烫，滨海路两排行道树，梧桐叶子深绿，树荫下圆圆的光点，风一吹晃。
赵明远、三十五岁、律师、帮九鼎、做事干净、不违法、每一步合法、打不赢。
你自己有没有自己的事。他的手停了。
他没直接回档口，往东走到批发市场门口没进去，往东隔壁那块地，工地围墙贴着大幅彩色效果图，商业广场、玻璃幕墙、六层、地下两层、停车场、入口，他站在围墙前面看了，效果图右下角小字：开发商滨海兴盛商贸有限公司，规划设计单位九鼎建筑设计院，施工方九鼎建设集团。
兴盛商贸、九鼎设计院、九鼎建设、三个名字、一个系统、壳是壳、皮是皮，但里面是同一个东西，九鼎。
他站了两分钟，工地打桩机在响，咚、咚、咚、脚底震，围墙上的白灰往下掉，落在鞋面上，他没擦。
转身往批发市场走，回了档口，马六在门口，赵猛在后面搬货，陈小薇不在。
马六凑过来。俊哥，怎么了。
没事。
马六缩回去了，蹲在货架旁边码电容，塑料袋，一格一格，手笨码不齐。
徐文俊坐在柜台后面，电风扇吹着热风，他翻开笔记本，翻到赵明远那页，看了两遍。
合上搁在柜台下面，站起来走到档口门口往外望，批发市场一排排铁皮棚子，洒了水的水泥地蒸发了，留下一片深色印子。
隔壁那块地，去年批了，建商业广场，批发市场挡路了。
他往东望了，批发市场东边隔着一条路，一块空地围了围墙，墙上贴着大幅彩色效果图，商业广场玻璃幕墙喷泉停车场地下两层地上六层开发商写了，他没有走过去看，但他记住了。
老关说了，查过了，兴盛商贸空壳九鼎的，钱赵明远九鼎的，律师三十天两千块。
他走回柜台坐下，电风扇摇头吹热风，柜台上炒粉盒搁着，凉了，油凝了，没吃。
三十天档口没了，报关的路子没断，海关的人脉没断，但没有档口，货到了没地方放，没地方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