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起圆珠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两行。
忍。
“前十天,徐文俊跑了三趟,第一趟去街道办,手续齐全,补偿方案合法,你去打官司也打不赢,转让协议上签字盖章,红色的区里的章、街道办的章、兴盛商贸的章,法人签字李德明,三个章齐了。”
第二趟去区国土局查产权登记,确实转了去年十一月兴盛商贸,注册资金五百万,全部缴清,土地用途商业用地,使用年限四十年,白色打印的产权证编号,红色国土局的章,真的。
第三趟去找钟伯年,钟伯年在报关行,旧空调滴水接脸盆,桌角相框碎了用胶带粘着,他听完了。
赵明远,我知道这个人,市里做了十年,专做产权纠纷,动迁善后,客户都是大公司,九鼎、海东建设、几个地产商、做事干净、每一步合法、挑不出毛病。
打官司呢。
打不赢,产权转让合法,租约跟着产权走,新产权方有权重新规划,你就算告到法院,法院判你输,白搭律师费。
钟伯年喝了口茶,旧搪瓷缸磕了角,他看着徐文俊。你十八岁,攒了点路子,这是阳谋明面上的法律规章章签字,每一步都合法,你挡不住。
中间十天,合纵联盟开会,修车铺、四个人,阿贵老方小周,老关、肥仔强。
徐文俊说了。档口保不住了,三十天、搬,分销渠道断了。
阿贵的脸色变了。二十件广州货刚到,报关走通了,分销走谁的。
搬了就没有档口了,货没地方放,没地方卖。
老方把烟掐了扔在地上,踩了一脚。那联盟怎么办,刚成立,第一批货刚走,你就搬了分销断了,我们三个的货走谁的渠道。
小周站在门口,没坐靠着门框,手插在裤兜里,他没说话,但他的站姿变了,从站直变成了靠,松了。
肥仔强在旁边,搪瓷缸里的茶喝了口,搁在桌上。
码头那边有个铁皮棚子,空了半年可以租月租三百偏在码头北段,没有自然客流,但能存货,能当仓库用。分销换路,走老客户上门送货,不走档口零售。
老方没接话,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包利群烟,抽出一根叼上点着,吸了一口,白色烟雾在修车铺里散。
“码头的棚子,偏了,客户不好找,量掉了,利润就薄了,四六比五五还差,那我还跟你干什么,我回去找陈黑皮,至少他有档口。”
修车铺里安静了,排风扇嗡嗡转,赵猛在门口蹲着,不动了,听着。
小周从门框上直起来,走到老方面前,没坐,站着俯视他。老方,你跟陈黑皮三年,他给你四六,一年到头挣多少,你自己算过。
三千六、小周说,一年三千六,你在滨海住仓库吃方便面,老婆孩子在温州,三年存了一万出头,不够你老婆看一次病。
老方的烟停了,嘴上没拿下来,手指在滤嘴上停了。
“跟文俊走,一年多两千出头,量掉了,但报关的路子在,海关的人脉在,陈黑皮给不了这两个,他给你货源,但货源断了你就死,文俊给你的是路,路不会断,人没了路还在。”
老关在柜台后面,手搭在茶壶上,听了小周这番话,他端起茶壶倒了杯茶搁在桌上,推到小周面前,没说话。
老方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掐了,扔在地上踩了一脚。
老关坐在柜台后面,没说话,手搭在茶壶上,听着。
四个人说了半天,最后徐文俊开口了。
搬、先搬,保住货源和报关,分销重新找路,三十天内搬完,码头铁皮棚子,强哥帮忙租,报关不停,分销走老客户,上门送、量会掉,但保住线不断。
阿贵站起来,塑料凉鞋碰地吱了一声,他没说话点了个头,出去了。
老方站起来,bb机在腰上晃了一下,他也没说话,把烟盒子塞回口袋出去了。
小周最后一个走,他走到门口停了。
我认识三号仓那边的一个仓库管理员,姓张,管出入库登记的,他欠我个人情,你要查出入库登记的事,我帮你问。
徐文俊看他。
小周的脸棱角线条硬的,没表情,但他说了。
谢了。
小周出去了,脚步声远了,梧桐树影子在路灯下晃。
码头北段一个旧的铁皮棚子,铁皮锈了,铁门铁锁链子挂锁,跟批发市场的一样,但小了一半,铁皮顶矮了半米,弯腰才能进,没铺的水泥地面坑洼,有黑色油水积水,散发铁锈味和海水味。
赵猛搬货一箱一箱,骑到码头再搬进铁皮棚子,一箱、两箱、三箱、来回,一天搬了十二趟,第二十天搬完。
马六在后面锁门,铁链挂锁哗啦响,批发市场二十二号档口空了,门上贴了一张白色A4打印纸,搬迁改造。敬请谅解。
档口空了,货架空了,柜台空了,电风扇还挂着,转着没关,吹着空的档口,嗡嗡响,声音在空铁皮棚子里回荡,变大了,空荡荡的回音。
赵猛搬最后一个箱子,用报纸包着的空松下录像机纸箱,他搬起来,手上灰手指缝黑,在裤腿上蹭了两下没蹭干净,出了档口把箱子搁在三轮车上,回头看了一眼空的,铁链锁了哗啦响。
走了。
赵猛骑三轮车,走了,往码头,铁轮碰水泥地,咯噔。咯噔。咯噔。
灰色西装、深蓝领带、黑色亮皮鞋,他看着二十二号档口,空了门开了,里面空了,货架没了,柜台没了,电风扇还挂着嗡嗡响。
他站了一分钟,看了看表转身走了,车停在市场门口,黑色桑塔纳,上车发动机响,排气管冒白烟,车开走了,往市中心方向。
搬完那天晚上,周秀兰来了批发市场。
她骑着炒粉摊的三轮车,铁锅铲子炉子都在车上,她没出摊,骑到批发市场门口下了车,铁链锁着二十二号档口,门上贴了纸,搬迁改造敬请谅解。
她站在门口,手搭在冰凉的铁链上没说话,站了三分钟,手指在铁链上摸了一下松了,一排排铁皮棚子空了几个,没全空,但二十二号空了。
她骑上三轮车,走了,炒粉摊的铁锅在车上晃,铲子碰锅沿,叮当,铁轮碰水泥地。咯噔,咯噔、咯噔。
她没去找徐文俊,没说一句话,但她来了,看了,一眼走了。
搬完的当天,徐文俊在新棚子里码货,旧掉漆的搁在棚子里当货架,纸箱搁上去一台一台码好,松下、索尼、象印,标贴日文,塑料袋包着防潮,柜台是一块搁在两个半桶沙铁桶上的木板,稳了不晃,方格本搁在木板左边,圆珠笔、一瓶水、搪瓷缸。
货少了一半,铁皮顶矮,弯腰进,热,闷,电风扇摇头、嗡嗡响,声音在铁皮棚子里回荡变大了,但不要紧,不是做零售的地方,是中转、存货,报关单从这里出,货从这里发,老客户上门取,不靠自然客流。
马六在门口蹲着,脏了的塑料凉鞋,看着外面,码头北段,水泥地上油渍,黑色海面上的铁壳船和缆绳,风从海上来,咸腥的,远处灯塔亮了,转着一明一灭。
马六回头。俊哥,这地方,能行吗。
能行。
真的?
真的,不靠地方,靠货,靠报关,靠人,地方偏了,但线没断。
马六没接话,缩回去了,蹲在货架旁边用塑料袋码电容,一格一格,手笨码不齐,歪歪扭扭的。
码头北段,又小又偏又暗,电风扇更旧了吹热风,扇叶歪了转起来晃,嗡嗡响,声音比批发市场的大,回音。
柜台上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
赵明远三十五岁律师帮九鼎做事干净每一步合法打不赢从没输过。
你自己有没有自己的事。他的手停了,半秒。
合上搁好,帆布包在肩上,磨毛的带子,口袋里冰凉的铜钥匙,波浪形锁孔。
外面码头,黑色海面上的船灯不动,风从海上来,咸腥的,铁壳船在暗处,缆绳松了水面上晃,水声拍岸,轻的有节奏。
档口没了分销断了报关不停量掉了一半。
赵明远帮了十年,帮九鼎帮地产商,处理别人的事,处理别人的产权,处理别人的善后,他自己呢,他有没有自己的盘子。
他翻开笔记本,在赵明远那页的下面,最后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