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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趣网 > 都市言情 > 风眼无声 > 第80章 纸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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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码头的铁皮棚子里,马六在门口码电容,赵猛在棚子里擦货,徐文俊坐在铁桶上翻帆布包里的笔记本。翻到赵明远那页看了一会儿,合上搁在木板上。

第二天,还是在码头的铁皮棚子。老关来了,端着搪瓷缸喝茶,坐在铁桶上。他没问赵明远的事,看了徐文俊一眼,徐文俊没说话,老关也没说话,喝了茶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什么。

老关没接话,走了。脚步声远了,码头外海面灰蒙蒙的,灯塔的灯一明一灭。

第三天下午,还是在码头的铁皮棚子。

马六从门口跑进来。凉鞋啪嗒啪嗒。

徐文俊站起来走出棚子,站在门口往南看。岗亭旁边的,码头入口停着,一辆黑色桑塔纳,省城牌照。

车门开了,赵明远下了车。没穿西装,换了白衬衫灰裤子皮鞋,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纸箱,用绳子捆了十字结,结打在侧面。

他往北走了。往铁皮棚子来了。

第一次,他往北走了。前两次来码头都是往东,看荒地、看铁丝网、看文件、走了,从头到尾没往北看一眼。这次往北,往铁皮棚子,往徐文俊。

赵明远走到棚子门口站住了。铁皮锈了,矮了,弯腰才能进去。他没弯,站在门口往里看:铁架子,纸箱,松下牌子,马六,赵猛,铁桶,木板,还有帆布包和笔记本。

他弯腰进来了,纸箱搁在木板上,绳子解了。白而长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很干净,但今天指上有墨印,蓝的,纸上的旧墨,洗不掉,跟老关手上的机油一样,洗不掉。

纸箱打开了。

里面是纸和文件,有打印的,手写的,复印件,一叠一叠用皮筋扎着。分了类,白色纸条标签上用蓝色圆珠笔写了字,用力了。

赵明远站在木板前。手搭在纸箱沿上。

半年来每周六去办公室拿一趟,放后备箱。拿的不是九鼎的东西,是他自己的。

他拿起一叠,皮筋取了,搁在木板上,翻开。

九鼎资产转移清单七八笔,每一笔的时间、金额、经手律师、评估公司、产权登记号都全的,他自己的打印机打的。

又一叠是信达评估的材料,在九鼎大厦后面,注册信息、法人、股东、经营范围跟兴盛商贸和正和法律事务所一样,三个公司挂一个地址,他自己查的。

又一叠是省城兴盛地产的,周长青九零年注册九三年注销,法人、股东、经营范围都在。注销档案、检察院立案记录、撤案决定书复印件都有,他留了底。

最后一叠不一样,就一张手写的纸,蓝色圆珠笔,折了四折。他展开搁在木板上。

滨海港区土地规划里九鼎看中了,码头东段连着,仓储区和铁丝网荒地那块,港务集团的地,五十亩商业用地,评估价两千万,九鼎出价八百万,差一千二百万,手法跟第三纺织厂一样:评估、压价、转移。

他自己的字,蓝色圆珠笔一行一行写的。半年来他不是只在周六拿纸箱,他在研究、在分析、在记,省城的,滨海的,他自己经手的,白纸黑字。

赵明远的手搁在那张纸上。手指,白的,有墨,蓝的。

铁皮棚子里安静了。马六在门口码电容,塑料袋发出轻响,赵猛在角落里擦货抹货架上的松下标签,他没抬头但耳朵在听。赵明远站在木板前,纸箱、文件、白手,他站在一个不该站的地方。铁皮棚子矮而锈,漏着光。他是九鼎的法务,穿白西装坐办公室,对面是派出所长、税务局长、银行行长,但他站在这里,地板是水泥的,头顶是铁皮,旁边是货架。他的手搁在那张纸上了。

他转过身,看着徐文俊。

你的计划书上,第三页,法务,赵明远。你把我的名字写在第三页上了。

“你不知道我会不会来。你不知道我来了会不会答应。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把我的名字写在第三页上,你十九岁。”

徐文俊没接话,他翻开笔记本,翻到一页,搁在木板上,推过去。

笔记本旧得发黄了,纸脆了,线装手写、黑墨毛笔,父亲的字。那一页写了一行。

一个人是一条虫。四个人是一条龙。

赵明远的手搁在笔记本上。手指有墨,蓝的,按在父亲的字上,旧的、黑的、新的蓝,两个颜色,两代人。

他合上了,推回去。

“我需要一封信,你帮我注册公司,我做法务,我在滨海做了十年,九鼎的人认识我,陈九认识我,我要离开九鼎。”

会,但不是现在,我在九鼎还有事没做完,做完了我走。

码头东边那块地五十亩,八百万,港务集团的地。他来了半年了,每月量一趟,量了半年,画了蓝图。港务集团土地规划,他在帮九鼎拿那块地。

港务集团不卖,公家的地。第三纺织厂是国营企业可以走改制收购的路,但港务集团是政府机构,土地划拨的,要走招拍挂,公开招标、拍卖、挂牌。走不通了,政策变了,九八年新的土地管理法要求招拍挂,公开透明,评估压不了价。

赵明远拿起那张手写纸,展开,指了一行。

这一行是他自己写的:做不下去了。十年了,第一笔第三纺织厂他做了,第二笔第三笔也做了,但这笔做不下去。太大了,五十亩码头东段连着港口和仓储区,连着第三纺织厂仓储区,如果九鼎拿到了,码头东段全是九鼎的,整个北段连地连海连仓库,太大了。

“我给你两样东西,第一,九鼎码头东边那笔,我做不下去,但我会让它做不成,不会拖太久,第二,你注册公司。我帮你,但我不能出名字,我在背后,你找一个人挂名,我做法务,你给我一封信。”

盘子。

赵明远拎起纸箱抱在怀里,弯腰出了铁皮棚子门口站住,往南看。岗亭旁码头入口的桑塔纳停着,海面灰的,吊机、铁壳船、缆绳都在。

他上了桑塔纳发动走了,往市中心方向。

马六从棚子里探出头,俊哥,他走了。

他答应了。

他拎了个纸箱来。又拎走了。

马六缩回去蹲着码电容,塑料袋一格一格的,手笨码不齐,歪的。

晚上码头的灯塔一明一灭。徐文俊坐在铁皮棚子里翻帆布包里的笔记本,翻到那一页,父亲的字,黑墨毛笔。

一个人是一条虫。四个人是一条龙。

他拿起圆珠笔,蓝的,在下面加了一行。

棚子外面,码头,吊机停了,铁壳船泊着,缆绳绷着,风小了,海面平了,像一面旧镜子。灯塔的灯转过来,光扫过铁皮棚子,亮了一下,暗了又亮了,他坐在那里,帆布包,笔记本。笔,父亲的字,他的字,旧的新的,两个颜色,像两条路,走了不同的方向。但终点是同一个。

五个人,五条龙。

两个颜色、两代人、父亲的字、他的字,旧的新黑的蓝,一上一下。

合上,搁好,搁在木板上。

码头、海、黑的,灯,灯塔,一明一灭,铁壳船,缆绳。水声、拍岸、轻的,有节奏。

风从海上来,咸的腥的,带了点柴油味。

铁皮棚子的铁皮顶锈了,接缝处有缝漏光但不漏雨,今晚没雨。

帆布包、铜钥匙、口袋里、凉的。

明天去老关的修车铺,要一封信。

他站起来走出棚子,码头上没有人,吊机的影子黑黑的,灯塔的光一圈一圈转。海风吹过来,咸的腥的。他把帆布包背好往南走了,回城里。明天早上修车铺,老关,一封信;二叔挂名,赵明远做法务,五个人的盘子。他数着,走在码头的水泥地上,每一步踩得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