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车早上五点,省城方向。硬座,二十三块五。帆布包重了,样品分袋装的,电容继电器接触器芯片一袋一袋搁在膝盖上。
窗外的田稻子绿了穗弯了。八月快熟了。
徐文俊翻开笔记本,翻到那一页。改制的事,两圈、一点、跟到底,父亲九四年画的。四年后,他在去省城第三纺织厂的绿皮车上。
老吴的纸条搁在兜里。省城东郊,第三纺织厂,采购科、吴德山。
八个小时下午一点省城到了,出了,站坐公共汽车东郊。
省城东郊路窄了,旧了。两边是围墙,灰的,高、铁丝网。工厂、一个一个,围墙里面是车间,烟囱。有的烟囱冒烟,有的不冒。不冒的,停了。
第三纺织厂。
大门口、围墙灰高了,铁门锈了。门柱上写着字,红漆掉了,省城第三纺织厂。烟囱两根,一根冒白烟,一根不冒。厂房旧了,窗户玻璃碎了几块,用纸板糊的胶带粘的。
老吴在门口等。蓝工装,胸前口袋的圆珠笔,黑的。
来了。老吴看到徐文俊,招手,跟我走。
进了门。厂区大,水泥路裂了,缝里长了草。左边一排旧厂房,铁皮顶锈了。右边一栋办公楼,四层灰楼,窗户旧了。路尽头,车间门开着,声音出来咔嚓咔嚓又大又密。
这是织造车间。老吴说,十二台织机,日本丰田的,七三年进的。九台在转,三台停了。停了两个月了,等零件。
进了车间。织机又大又长,铁壳旧了,漆掉了。线白的密的,从上面下来穿过去织成白布。机器转咔嚓咔嚓震,地都跟着震。空气里有机油的味道,棉絮飘着,白而细的。老吴走在前面,脚步快的,蓝工装的背影在机器中间穿。一个工人抬起头看了他们,手上没停、接线、拉,穿。另一个工人蹲在地上修一台小的织机,手里扳手、拧、拧不动,换了一把大的,再拧。
三台停了的织机,盖了灰帆布。老吴走过去,掀开帆布。机器铁壳旧了。控制板拆开了,电容爆了,黑的继电器粘了,芯片烧了裂了。
就这三台。老吴说,广州报的价,一套控制板三千八,三套一万一千四。厂子出不起。你看看,你的件能不能用。
徐文俊蹲下来,看控制板。丰田织机的控制板,七十年代的,日本产。电容,尼康的,型号对得上。继电器,欧姆龙的,型号对得上。芯片,东芝的,型号对得上。他从帆布包里掏出样品,一袋一袋,搁在地上。
能换。徐文俊说,电容、尼康、这个型号,对得上。继电器,欧姆龙、这个型号、对得上。芯片、东芝、这个型号,对得上。一套控制板,全换了五块到八块。
老吴点头。走,去见厂长。
办公楼、二楼、走廊暗,灯没开。老吴敲了一扇门。
进来。
办公室不大,桌子旧的木的,漆掉了。文件堆着,一摞一摞高的,要倒了。墙上挂了锦旗,旧而灰的。窗户开了,外面是厂区,烟囱、厂房。
厂长,五十多,瘦,白发,多,工装,蓝的,旧了,洗白了,手粗、指甲黑、机油的,姓张。
张厂长,这是滨海来的,徐文俊,文俊贸易商行。老吴说。
张厂长看了徐文俊,年轻的,帆布包,旧衬衫,他没说话,看了一会。
多大了?
十九。
十九。张厂长重复了一遍,没说别的。他拿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口茶,搁下。老吴说你的件便宜,比广州便宜三成?
比广州便宜得多。徐文俊把帆布包搁在地上,拉开、掏出样品、一袋一袋,搁在桌上。电容,继电器,接触器,芯片,标签朝上,型号,产地,单价,蓝的字。张厂长,这是拆机件,日本二手电器拆出来的。日本标准,型号对得上你们厂丰田织机的控制板。电容尼康,继电器欧姆龙,芯片东芝,都是原厂型号。
张厂长拿了一个电容,看了,翻,捏。又拿了一个继电器,按了一下,听了声音。
老吴说你们三台织机停了两个月,广州报价一套控制板三千八。徐文俊说,我这套全换了,五块到八块。
五块到八块?张厂长看了老吴。
老吴点头。我看了,型号对得上,质量好,引脚没氧化,日本产的。
张厂长放下电容,看了徐文俊。五块到八块,你赚什么?
进价五分一只电容,五块到八块一套,利润三到四块。我走量,不走价。
你供得上吗?
供得上。滨海港口,日本二手电器走货,拆出来的元件量够。我走钟伯年报关,海关陆德全查验,货源稳定。
张厂长站起来,走到窗户边,看外面。厂区,烟囱,厂房。他站了一会,转过身。
先来五万块的。三个月,行的话,后面每个季度十万。合同你带了?
带了。
赵明远准备的合同模板,徐文俊从帆布包里掏出来,搁在桌上。张厂长拿了,看了一会,翻了两页。
设备维修配件供应合同。文俊贸易商行。张厂长看了法人那一栏,徐建平?
我二叔。
你叫文俊,法人叫建平。
嗯。建国文俊,一脉的。
张厂长没再问。他拿起笔,在合同上签了字,张,厂长。盖了章,红的圆的,省城第三纺织厂。
五万块的货,一个星期内送到。老吴验收,验收合格了,三十天内付款。张厂长把合同递过来。
徐文俊接了合同,红的章、黑的字、五万块、第一笔。
走出办公楼,厂区,阳光。老吴在旁边,蓝工装。
成了。老吴说,你小子、十九岁,做五万块的单子。
谢你,老吴。火车上碰到的,碰对了。
别谢我,谢你带的货。老吴笑了一下,你货好、便宜,型号对得上。以后长期走,你供元件、我管验收、厂子出钱、大家都挣。
走出厂门省城东郊阳光亮、白的,围墙灰的,烟囱一根冒烟一根不冒,十几个厂在改制,十几个烟囱,有的冒烟,有的不冒。不冒的,等着修、等零件,等他。帆布包里空了,样品全留下了。合同搁在兜里,纸的,折了,红的章。
绿皮车回程下午四点硬座帆布包轻了,样品留下了,膝盖上笔记本。
翻开,改制的事,两圈,一点,跟到底。
父亲九四年画的。四年后,他在绿皮车上,签了五万块的合同。第一笔,后面每个季度十万,十几个厂,一百多万。父亲看到了这条路,写下来了圈了,加了点。跟到底,父亲跟到底了,没了,他在跟。
公共汽车站下车,路边公共电话亭。拨了赵明远的电话。
单子谈成了,五万块第一批,一个星期发货。张厂长签了合同,盖了章。
好。赵明远的声音,平的。停了,还有一件事,
什么?
周长青打电话到正和法律事务所来了。
徐文俊的手握紧了电话。
他说什么?
他说他要见你。他知道你在做什么生意。他说你跟你爸一样。
电话挂了。徐文俊站在电话亭里,手握着话筒,没放回去。省城,下午,阳光。街上人走着,自行车铃响了。
周长青,要见他,知道他在做什么生意,说他跟他爸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