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远来码头,上午十点。
黑色桑塔纳停在路口,他走过来白衬衫灰裤子,手里没拿公文包。进了铁皮棚子,没坐,站在铁架子前面。
周长青的电话,你想好了?
没想好。
“不用想,他不急。他打电话到正和法律事务所,不是打到铁皮棚子。他知道你跟我有关系。他在告诉你,他知道你的盘子。他查过你,知道你注册了文俊贸易商行,知道法人徐建平,知道你在省城跑了三趟,知道你跟第三纺织厂签了五万块的合同。他的消息比你想的快。”
那他为什么要见我?
他想看清楚你是什么人。看清楚了,才好决定。
决定什么?
要么收你,要么除你。
铁皮棚子里安静了。阳光从铁皮缝里进来,一条一条光柱,灰尘在里面转。马六蹲在门口码货,塑料袋电容一格一格手停了听。
先不见。赵明远说,他要见你,你不急着去。他打电话来,是他先出的手。先出手的人急,你等他急了,你才有筹码。
等多久?
“等他下一步。一个人打电话说要见你,他没有下一步,那个电话就是空的。他有下一步,你不用等太久。”
赵明远走了。下午,老关来了。修车铺中午没生意,他锁了门走过来。蹲在铁皮棚子门口,抽旱烟、铁锅头、烟丝,火柴。烟从鼻子里出来,灰的,散了。
赵明远怎么说?
徐文俊说了。老关听完,磕了磕烟锅,磕在铁门框上,叮的一声。
“周长青要见你,不是坏事。坏事是他不见你,直接动手。他要见你,说明他还没想好。”
没想好什么?
没想好你是什么人。你爸的儿子,还是你自己。
老关又抽了一口烟,吐出来,白的,散了。
你爸当年也被人看过。九二年,你爸在码头做起来了,有人请他喝茶。
在哪?
九鼎大厦。三十七楼。
徐文俊的手停了。九鼎大厦三十七楼。他站在码头抬头看过无数次,那层楼的灯,亮的,像一只眼睛。
谁请的?
“那时候我不在。你爸没细说。只说去喝了杯茶,回来以后脸色不好看。坐了一晚上没说话。你妈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第二天开始查东西。查九鼎的账,查兴盛地产的底。”
查到了什么?
“不知道,他不说。但他查的方向,跟兴盛地产有关。跟改制有关。跟后来笔记本上写的改制的事有关。你爸从三十七楼回来以后变了,变的方向,指向同一个人。”
老关把烟锅磕干净,搁在口袋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你爸去了三十七楼,回来以后变了。你小心。
第二天,来客了。
上午,马六在仓库搬货。铁皮棚子里,二叔坐在纸箱上分标签,徐文俊在铁架子前面理样品。
一辆黑色桑塔纳停在码头路口,省城牌照。车门开了,下来一个人。
三十多岁,穿深蓝夹克衫,头发梳了发胶,亮的。皮鞋黑的,干净,没灰。手里一个皮包,棕色的,新的。他走路的时候手甩了一下,腕上的表闪了,亮的。
马六先看到的。文俊,有人来了。
那人走到铁皮棚子门口,站了,看了一眼里面。铁架子,样品袋、标签、二叔,徐文俊。他的目光在铁架子上停了,看样品、看标签,看了一会。看的方式不像采购,采购看货先看引脚看氧化看型号,他先看标签,看字看分类方式。
文俊贸易商行?
徐文俊?
那人笑了,伸手。林永明,省城恒达电子设备公司。久仰。
徐文俊没伸手。什么事?
林永明收回手,没尴尬。他从皮包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型号单。手写的,圆珠笔,蓝的,字工整。
电容,尼康,六种型号,继电器,欧姆龙,四种型号,接触器,松下,两种型号,芯片,东芝,三种型号。
徐文俊看了型号,手停了。
和第三纺织厂的一模一样。
多少量?
第一批十万块。后面每个季度十万。
十万块。和第三纺织厂第一批的量一样。
报价?
徐文俊报了价。电容五分一只,继电器两毛,接触器一块二,芯片三毛到五毛。一套控制板五块到八块。
林永明没还价,行,一个星期送货到省城。地址回头给你。
全款还是账期?
全款。货到验收合格,当场付款。
全款。国营厂三十天账期,这个全款,当场付。不卡账期,不压资金不挑毛病,不还价。来的不是买东西的人。买东西的人会还价,会挑货,会压账期。来的人什么都没做,只递了一张型号单。
林永明从皮包里掏出名片,递过来。硬卡纸,烫金的。省城恒达电子设备公司,林永明,采购部经理。他递名片的方式,两只手,捏着名片两个角,正面朝向徐文俊。码头的人递名片一只手甩过去。写字楼里的人两只手递。
他走了,黑色桑塔纳发动,掉头,马六从仓库跑过来。
往哪走的?徐文俊问。
往南。去了市中心方向。
市中心。九鼎大厦在市中心。
徐文俊看名片,恒达电子。省城注册的公司,来滨海找一个码头铁皮棚子里的,贸易商行买元件。型号和第三纺织厂一样,量一样,全款不卡账期。来的人手白,皮鞋干净手表亮,不像采购像写字楼出来的。
二叔接过名片看了。翻过来,翻过去。
恒达没听过,二叔把名片搁在铁架子上,看了徐文俊,上次门口那根中华烟。白过滤嘴,长的。码头没有人抽中华。这次来了个送十万块生意的,手白、皮鞋亮,手表闪。中华烟,十万块。不是一个路数的人。是一拨的。
你觉得呢?
“我觉得,天上掉馅饼,地上有陷阱。你爸以前也碰到过这种事。九二年,有人请他帮忙走一批货,价钱给的高,量给的大,比你爸平时做的生意大三倍。你爸接了,赚了。后来那批货的来路有问题,差点出事。你爸从此多了一条规矩,天上掉馅饼的生意,先看来路。”
来路查得清吗?
查不清。但接了做了,对方会露下一步。不接,你什么都看不到。
“徐文俊把名片收起来,搁在兜里。天上掉馅饼,地上有陷阱。但型号一样,量一样,全款付,不卡账期。这不是正经生意,这是有人送钱给你赚,送钱的人想看什么。”
徐文俊说。
二叔看了他。
接。不接,不知道对方要干什么。接了,做了,看他下一步。
二叔没说话。他拿起铁盒,打开、烟丝,纸包。卷了一根烟,点了,抽了一口。烟从鼻子里出来,灰的。铁皮棚子外面码头,下午的阳光,海面亮,白的。远处有船汽笛,低的。
你比你爸沉。二叔说,你爸那时候急。你不急,这是好事,但你也别太沉了。太沉了,会闷。闷了就容易一个人扛。你爸就是一个人扛,扛到最后扛不动了。
徐文俊走到铁架子前面,拿型号单对样品,一袋一袋点。电容,尼康,继电器,欧姆龙,接触器,松下,芯片,东芝,型号对得上、数量够。
马六。
叫钟伯年,调货,一个星期,十万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