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关没等他回答。
九二年年底。九哥认识了一个城里的人。做工程的,姓黄。老港区改造,码头扩建,都是他手里的项目。黄老板把九哥介绍给了上面的人,市里的。具体是谁,九哥没说。但从那以后,九哥开始跑市里,不跑码头了。
九三年春天。九哥注册了一家公司,九鼎实业。法人写的他自己,注册资本五十万。五十万,九三年,不是小数目。九哥手底下的水货生意慢慢转给别人了,仓库退了两个,留了一个。他开始做正经生意。工程分包,建材贸易,土地转让。在市里租了办公室,雇了人,买了轿车。码头的人说他洗白了。穿上西装了,不去码头了,跟政府的人吃饭了。
洗白了?
外面的人说洗白了。老关说,手底下的人也这么说。
他喝了口茶,搪瓷茶缸碰了矮桌,响了一声。
“洗没洗白,我不知道。我知道的是九三年以后,九哥变了。不是变坏了,是变远了。以前三个人在老榕树底下喝酒,什么都说。后来他请我和你爸吃饭,在饭店里,不是树底下了。菜好了,酒好了,话少了。他穿西装了,我们穿布衫。他谈的事,工程,地皮,政府的人。你爸说的,广州拿货,码头出货,电子元件。两个人聊不到一块了。我坐在旁边,喝汤。”
你爸呢?
“你爸还在码头。水货渠道陈九转给别人了,你爸自己拿货自己卖。二手电器,拆机件,日本货。量不大,够吃饭。你爸没跟陈九去做正经生意。陈九让过他,说跟他做,你爸说不。你爸说,码头这碗饭我吃得惯,不换碗了。”
老关停了停。手指在烟锅上搁着。
我呢,我修我的车。九哥大了,建国还在码头,我在巷子里。三个人,三条路。结拜的时候说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后来福来了,各享各的。不是不愿意同享。是路岔了,走不到一块了。
“九哥请吃饭,坐一桌,菜凉了,话也凉了。散了以后你爸跟我说,老关,九哥变了。我说人都会变。他说变得太多了。我说变得多不多,他还是九哥。你爸没说话。后来我才明白,你爸那时候已经在看九哥了。”
看九哥做了什么,跟什么人来往,拿了什么地,签了什么合同。你爸嘴上不说,眼睛在看。
九四年。老关的声音低了。
“九四年你爸开始跑省城。一个月去一两趟。回来的时候不说话,脸色不好。我问他跑省城干什么,他说拿货。我说拿货用不着一个月两趟,他不说了。”
后来我看见他在码头铁皮棚子里翻东西。翻笔记本,翻报纸,翻一堆纸。桌上摊了一片,密密麻麻的。有时候翻到半夜,灯还亮着。我进去给他送过一次茶,他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张纸,看了很久,没发现我进来了。那张纸上写了很多字,圆珠笔的蓝的,他自己的字。我看了他一眼,他瘦了,颧骨突出来了,眼睛下面青了。
老关把烟锅磕在地上。没磕在铁门框上,磕在地上,轻轻的。
“九哥的事。你爸说这话的时候,我听出来了。他不是在查货,他在查九哥。”
修车铺里暗了一点。光从卷帘门下半截进来,照在老关的脚上。布鞋,旧的,鞋底薄了。
“九四年下半年,你爸跑省城跑得勤了。有时候一去三天。回来脸色更差,瘦了。眼睛里有了东西,以前没有的。以前你爸的眼睛是干净的,看人看事不绕弯。九四年下半年开始,他看人的方式变了,他在算。算什么我不知道,他在算。”
“我问过他一次。我说,建国,你查什么。他看了我很久,说,老关,九哥在洗白的时候做了些事。这些事如果是真的,他不配做我大哥。”
老关的手停了。
“我说什么事。他说,别问了。问了我也不说。他说,查清楚了,我自己找九哥谈。”
九五年。八月。
老关的声音更低了,从喉咙底下挤出来的。
“你爸去找了陈九。我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你爸回来以后,在铁皮棚子里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我去看他,他坐在那里,没睡,眼睛红的。桌上茶缸倒了,水洒了一半。他说,九哥说了,那件事到此为止。”
那件事。什么事?
你爸没说。老关看着徐文俊,他只说了四个字,到此为止。我问什么事到此为止。他说,别问了,说了你也不懂,
老关的旱烟灭了,他没重新点,烟锅搁在矮桌上,凉的。
三个月以后。十一月。
“那天晚上你爸来修车铺了。天冷了,他穿了件旧棉袄,袖口磨了。他坐在那个木凳上,就是你坐的这把。喝了杯茶,热的。他坐了很久,没说话。修车铺里灯泡黄,他脸也黄的。”
“后来他开口了。他问我,老关,你说一个人要是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该怎么办。我说你查到什么了。他说,查到了,全查到了。”
我说你打算怎么办。他说,还没想好。
老关的手在膝盖上搁着,没动。
“他走了。说去码头拿个东西。我让他明天再去,天黑了。他说拿了就回来。他走到卷帘门那里,停了。回头看了我。说,老关,九哥欠我的。我说欠你什么。他没说,走了。”
“第二天早上,码头的人跑来跟我说,江里捞起来一辆车,你爸的车。不是二八大杠。是面包车,借的。冲到江里了,人在里面。”
老关没说话。修车铺里安静了很久。外面巷子里有自行车铃响了一声,远了。
警察说是酒驾坠江。验了血,说血液里有酒精。
他停了停。
“你爸不喝酒。他偶尔喝一口,逢年过节喝一杯,喝了不上路。那天晚上他来修车铺的时候没喝酒,我闻了的。他身上没有酒味。茶味,烟味,没有酒味。”
酒驾坠江。老关重复了一遍,声音低的,平的,像在读一张纸上的字。
“你爸没了。结拜兄弟三个,剩了两个。九哥来参加了葬礼。穿了黑西装,站了五分钟,上了香,走了。没哭,没多说。你妈站在旁边,抱着你。你那时候十七,瘦的,站在你妈旁边,没哭。”
他抬起头看了徐文俊。
“你问我陈九跟你爸什么关系,结拜兄弟。磕过头,喝过血酒,三条命绑在一起。你爸查了陈九的事,查到了,去找陈九说了。陈九说那件事到此为止。三个月以后你爸没了。酒驾坠江,你爸不喝酒。”
信不信?
老关没回答这个问题。他把铁盒子推过来,搁在徐文俊面前。
“这个你拿着。里面的东西,你留着。照片,打火机,红绳。打火机是你爸的,结拜那天他带的。红绳是结拜时三个人手腕上系的,一人一截。”
他站起来,走到卷帘门前,背对着徐文俊。太阳在外面,白的。他的背影暗的,瘦的,肩膀塌了一点。
你爸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九哥欠他的不是钱。”
老关转过头。
你爸有个笔记本。你翻过。
翻过了。最后一页写了,陈九说那件事到此为止,一九九五年八月。
不是最后一页。老关说,你往前翻。中间有一页,折了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