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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趣网 > 都市言情 > 风眼无声 > 第99章 折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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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文俊走出修车铺。

铁盒子搁在手里,轻的。里面有照片,打火机,红绳。三个人的东西,装在一个锈了边的铁盒子里,十五年。

走了二十分钟,码头方向,铁皮棚子。

二叔在棚子里理货,电容分袋,标签朝外。看见徐文俊进来,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铁盒子,没问。

二叔,我去翻一下我爸的笔记本。

笔记本在铁架子第二层,旧黑皮的,封面磨了,边角卷了。翻过很多遍了。最后一页,黑墨毛笔,陈九说那件事到此为止。一九九五年八月。翻过很多遍了。

没翻过中间。

往前翻。中间有一页,折了角。,老关说。

他坐在铁架子旁边的地上,翻开笔记本,一页一页翻。前面是货单,进货价、出货价、客户名字,地址。父亲的字,圆珠笔蓝的,小的,密密麻麻。有些页面写了又划掉,划了又写,像在想一件事,写不下来。翻到中间,一页折了角。纸角往里折了一个三角,压平了有折痕深的折了很久了。

展开。

父亲的字,圆珠笔蓝的,写的,跟最后一页不一样。最后一页是毛笔黑墨,这一页是圆珠笔蓝的。写的时候不一样。毛笔那页是后来补的,像在记一件事。圆珠笔这页是当时写的,像在记一句话。一行字,下面没了,空白的。

九哥欠我的不是钱。是一个选择。

九哥欠我的不是钱。是一个选择。

徐文俊看着这一行字。蓝的圆珠笔,父亲的字,歪了一点,写的时候手不稳。两个字写得重,笔尖压下去,纸面凹了一个痕。

什么选择?

他坐在地上,把笔记本搁在膝盖上。父亲查到了陈九的事。查了整整一年,九四年跑到省城,翻报纸翻笔记本,查到了。查到了什么?老关说,九哥在洗白的时候做了些事。这些事如果是真的,他不配做我大哥。什么事能让父亲说出这句话?拜把子兄弟,磕过头喝过血酒,三条命绑在一起。父亲说出两个字,说明查到的事不小。

他翻了一遍笔记本,没有别的了。前面是货单,最后一页是毛笔补的那件事到此为止,中间这一页是圆珠笔写的那句话,三处。三处都跟陈九有关。三个地方,三种笔,三个时间。货单是最早的,日常记的。折角那页是中间的,查到什么东西以后写的。最后一页是最后的,找陈九谈完以后补的。

合上笔记本,坐在铁架子上,手里搁着铁盒子。

打开铁盒子,照片打火机红绳拿起照片三个人左边父亲白背心脸不笑中间陈九灰衬衫虎牙右边老关蹲着扳手布鞋,九一年秋。结拜以后一年。三个人在码头仓库门口拍的。

旧铁打火机按了一下不着了,火石没了。老关说这是父亲结拜那天带的。父亲那时候抽烟,抽便宜的,带一个铁打火机。后来不抽了。打火机留在铁盒子里,十五年了。

红绳、细的,褪了色,结拜时三个人手腕上系的,一人一截。十五年了,颜色褪了绳子旧了,没断。他把红绳搁在手腕上。细的,松了。父亲的腕子比他的粗一点。十五年前父亲系这截绳子的时候,二十七岁,手腕上有茧子,搬货搬的。

二叔走过来,蹲下。

翻到了?

翻到了。

写的什么?

九哥欠我的不是钱。是一个选择。

二叔没说话。他拿起照片看了看,放下。手指黑的,指甲缝里有油渍,摸在照片边上,留了一个印。

“你爸写东西从来不写全。写了半句,留半句。他那个人,心里想的事嘴上不说,手上写的也只写一半。另一半揣在肚子里,带走了。”

二叔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从铁架子旁边拿了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他平时不抽烟。烟在手指间烧,没吸。

选择。二叔吸了一口,咳了。什么选择?

不知道。徐文俊把照片放回铁盒子。老关说不是最后一页,让我往前翻。翻了,折了角的那一页。老关还说我爸走之前跟他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九哥欠他的不是钱。跟笔记本上写的一样。但老关也不知道选择是什么。

二叔把烟搁在矮桌上,烧着,没人抽。烟灰长了,弯了,自己掉了,落在桌上,散了。

你爸写的,九哥欠他的。二叔说,不是他欠九哥的。是九哥欠他的。这个字你得看清楚,欠的是他。你爸查到了陈九的事,去找陈九说了。陈九说那件事到此为止。但你爸认为,陈九欠他一个选择。什么选择?你爸没写。

可能是什么?徐文俊问。

二叔想了很久。烟烧到了一半。

你爸那个人,查东西查到底。查到了,不报官,不闹,去找陈九说。为什么找陈九说?因为陈九是他大哥。拜把子兄弟。他不想报官,他想让陈九自己选。

选什么?

选怎么收场。二叔磕了磕烟灰。你爸给了陈九一个选择。要么陈九自己把事情了了,该退的退,该补的补。要么你爸去说。你爸把选择权给了陈九,陈九选了。陈九说,那件事到此为止。三个月以后,你爸没了。

修车棚子里安静了。铁皮外面有风,吹得铁皮嗡嗡响。二叔蹲下,看着徐文俊手里的笔记本。

也可能是反的。二叔说,陈九给了你爸一个选择。要么收手不查,要么别怪我不客气。你爸不收手。三个月以后,没了。

哪一种?

二叔蹲在那里,手指搁在膝盖上,搓了搓。他修了二十年鞋,手指粗了,关节大了,搓的时候关节响。

你爸不喝酒。二叔说,老关说的。那天晚上你爸没喝酒。酒驾坠江,验了血,血液里有酒精。酒从哪来的?你爸不喝酒,血液里有酒精。谁灌的?

不知道。你爸只写了半句。二叔站起来,走回铁架子旁边,继续理货。电容分袋,标签朝外。烟搁在矮桌上,烧到了头,灭了,剩一截烟蒂。

徐文俊站在铁皮棚子门口。风从海面上来,咸而湿的。翻开笔记本,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页。蓝的圆珠笔,歪了一点。

九哥欠我的不是钱。是一个选择。

父亲查到陈九的事,去找陈九说了。陈九说那件事到此为止,三个月以后父亲没了,酒驾坠江,父亲不喝酒。这个选择,跟父亲的死有关。是父亲给陈九选,还是陈九给父亲选。是收场还是收手。笔记本上只写了半句。

他合上笔记本,往修车铺走。走了两步,停了。回头看了一眼铁皮棚子。二叔蹲在铁架子旁边,手黑的,分电容,一袋一袋。铁盒子里三样东西,照片、打火机,红绳,十五年了。

转过头、继续走,修车铺的方向,老关在那里。老关知道得比他说出来的多。九零年到九五年,五年。结拜、跑生意、分岔、查东西,那件事到此为止,没了。五年里发生的事,老关不可能只知道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