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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趣网 > 都市言情 > 风眼无声 > 第127章 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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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远征走了以后,仓库安静了两天。

马六对账,赵猛搬货,二叔送饭。日子跟从前一样。码头的喇叭响,货轮到港,叉车突突突,蛇皮袋五十斤扛了搁了码了。太阳从铁皮缝照进来,一道光,从东墙移到西墙,一天就过了。

第二天上午。门帘响了。

一个中年人。四十来岁。西装灰的旧的但料子好。皮鞋。样本箱铁的。

你好。文俊贸易?省城鸿达电子的。姓林。

省城鸿达电子。省城最大的电子元件批发商之一。做了二十年。三个仓库。

徐文俊从里间出来。林总。

林总打量了仓库。三百平方米。铁架子十排。蛇皮袋。纸箱。标签。你这里就是文俊贸易?

是。坐。

林总没有坐。走到铁架子旁边翻了翻标签。

三百平方米。林总笑了。嘴角带了不屑。我省城的仓库一千二百平方米。三个。你这里三百。十分之一。我来滨海是因为听说码头有个年轻人做电子元件做得不错。来看看。三百平方米。十三家厂。季度四十万。在滨海算大的,在省城排不上号。

林总消息灵通。

省城做电子元件的圈子不大。你做了四十万季度,省城的人就知道了。我来滨海不是跟你竞争,是给你一个机会。鸿达电子在滨海没有代理。你做我的代理,按省城批发价拿货。每年不低于二十万。但有一个条件——独家代理。你只能卖鸿达的货。

徐文俊看了他。林总的意思是,我做了鸿达代理,所有货从你那里拿。你涨了价我只能跟着涨。客户认了鸿达牌子,下次不认我的了。

徐老板。跟着大树好乘凉。鸿达做了二十年。

林总。你省城仓库一千二百平,三个,年流水多少?

林总顿了一下。五百万。

我的仓库三百平。做了两年。年流水一百六十万。你的面积是我四倍,流水是我三倍。但你的周转率比我低。

林总的笑停了。周转率?

马六。报一下。

马六拨了算盘。林总。我们仓库周转率。一批货到岸到出库,平均七天。

七天?

七天。

林总不信。从样本箱掏了一沓出货单翻了。每张上面有日期。到岸日期。出库日期。差了七天。有的五天有的八天。没有超过十天的。

林总的手慢了。你的周转率七天。我在省城做二十年。我的周转率二十天。

你的仓库大,但货躺二十天。我的只躺七天。有效面积差不多。我赚得少但赚得快。快比多重要。

林总站了。样本箱拎了。看了徐文俊三秒。

徐老板。你不简单。十九岁。周转率七天。省城没几家做得到。

穷的。穷了不敢压货。到货就出,出了就回款,回款就进货。

代理的事——

不签。谢谢林总好意。文俊贸易的渠道自己建。不走别人路。

林总点了头。你以后到省城。来鸿达坐坐。不谈代理。谈生意。

好。林叔。

林总走了。赵猛从铁架子后面出来。文俊哥。林总的脸变了三次。进来时看不起你,看了出货单认真了,走的时候服了。

他不是看不起我。是看不起小。但小有小的打法。快吃慢。

马六拨了算盘。笑了。文俊哥。省城做了二十年的大老板,被你的出货单打回去了。他以为自己是来给小商贩机会的,结果发现小商贩比他效率高。

不是打回去。是让他知道文俊贸易不是小商贩,是做生意的。做生意的看效率,不看大小。

第三天傍晚,老关来了。

老关不怎么来仓库。今天不一样。把修车铺关了。骑了破幸福摩托过来。不坐凳子,靠在铁架子上。手插在油腻的工装口袋里。脸黑的。

文俊。

关叔。坐。

不坐。说两句话就走。今天有人来修车铺了。不认识。四十来岁。穿夹克。开黑色桑塔纳。省城牌照。

省城牌照。黑色桑塔纳。徐文俊手搁在桌上没有动。

说是来做保养换机油。但他的车新。桑塔纳两千型,今年刚出。新车不跑五千公里不用换机油。换了以后在铺子里坐了二十分钟。问我老港区以前有什么人,有没有姓徐的。我说不认识。他不信。又问九五年有没有姓徐的做电子元件的,后来出事了。我说不知道。我修车的,不关心别人家的事。

他信了?

没信。又坐了一会儿。看了铺子里里外外。看了工具架。看了旧轮胎。

旧轮胎。老关修车铺旧轮胎底下。铁盒子。父亲遗书。照片。藏了五年的东西。徐文俊目光动了。老关也看了他一眼。两个人都明白。

他没翻。蹲下来看了一眼站起来走了。不是来找东西的,是来看地方的。看了回去报告。

周长青的人。

文俊哥。那关叔铺子里的东西——

不挪。他看了没翻说明不确定。我们不动他就不确定。一动就确定了。周长青的人不会莽撞。

老关看了他。嘴角动了一下。你爸当年也是这么想的。

关叔。我爸九五年那会儿来问过你什么?

问潮汐。农历十五的潮汐。涨潮几点,潮水到防波堤哪个位置,退潮后暗渠口露不露出来。我说防波堤东边三十米那条暗渠,农历十五涨潮水到腰,退潮后铁栅栏口子露出来。你爸听了就往东去了。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老关的声音哑了。

他说,关哥,我去了就回来。

码头北段的喇叭响了。货轮到港。汽笛低沉。

他没回来。徐文俊说了。

没回来。一个月以后派出所来说你爸酒驾坠江。车捞上来了。人没捞到。

酒驾。赵猛咬了牙。徐叔不喝酒。

滴酒不沾。老关说了。你问他身边的人。问码头老张头,问二叔,问我。你爸从来不喝酒。连车都不怎么开,出门坐班车。

老关从铁架子上直了身。文俊。有人来问你了。跟当年问你爸一样。先问人,再问事,最后问潮汐。问完了往东去。去了回不来。

我爸取了暗渠底下的东西。取了去找周长青。以为手里有东西就有筹码。

筹码没用。你爸也以为有用。他错了。

关叔。你觉得我该怎么走?

老关走到卷帘门旁边。停了。

你爸往东去了没回来。你别往东去。往上走——不是省城。是法律。方远征那条路。你爸没走那条路,他自己去了。去了就没了。你站后面。站后面的人活得久。

老关骑了摩托。突突突。远了。

傍晚。仓库。灯泡亮了。桌上摊了笔记本。暗渠那一页。手绘图。水泥管。管口朝南。淤泥三尺。农历十五。涨潮。

父亲九五年也问过潮汐。问完了往东去了。一个月后酒驾坠江。

暗渠底下的东西还在。四十片军用芯片。蜡纸包着。父亲藏的。取了一次还是没来得及用——笔记本没有记录。

老关说父亲去了就回来。没回来。

打火机搁在桌上。铜的。没有打。

父亲也攥过这个打火机。也翻过这个笔记本。也坐在某个地方想过。他做了。没回来。

他不做父亲的路。他等。等法律走。等方远征走。站在后面。

农历十五还有六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