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赵明远来了。
赵明远穿灰西装。旧的。不是穷。是习惯。律师穿太新的西装不像律师。皮鞋擦了。公文包棕色的。拎了。进来搁在桌上。拉链拉了。文件拿了。
文俊。有个事得跟你说。
赵明远坐了。马六倒了茶。赵明远喝了。搁了。杯子在桌上搁了一声。瓷碰木。清脆的。
你看了报纸没有？
什么报？
昨天的省报。头版。中美双边谈判取得重大进展。入世谈判快收尾了。
入世？
世界贸易组织。中国谈了十三年了。今年十一月或者十二月能签。签了以后关税大降。进口电子产品关税从现在的百分之三十降到百分之五以内。
赵明远翻了文件。打印的。表格。关税对比。品名。现税率。入世后税率。降幅。
你看这个。电子元件。电容电阻二极管三极管集成电路板。现在的关税百分之二十五到三十五。入世以后三年内降到百分之三到五。你算算你的成本。
马六拨了算盘。噼里啪啦。
日本拆机件现在成本是新件的三分之一。关税降了以后新件也便宜了。新件价格降三成，加上品质更好保修更长。
拆机件卖不动了。徐文俊说了。
赵明远点头。入世以后最多两年。日本拆机件的市场会被正规进口件挤掉。你的十三家厂会转用正规件。你现在的供应链，广州深圳汕头进的拆机件，入世以后是死路。
赵猛搬货的手停了。
文俊哥。那我们怎么办？
赵明远看了赵猛。又看了徐文俊。
两条路。第一，入世之前把手里的拆机件库存清完。能卖多少卖多少。赔本也卖。库存压在手里就是废铁。第二，现在就开始找正规进口渠道。日本原装。走海运。从滨海港直接进。跳过省城中间商。
日本原装的渠道怎么找？
港口。赵明远说了。滨海港有进口资质的贸易公司不多。但有一家。港口东区的刘国强。做日本电器进口的。九五年开始做。有海关备案。有进出口权。但他量小，一直做不大。因为他的客户都是散客，没有大客户。你去了就是他最大的客户。
你怎么知道刘国强？
我以前在会计师事务所做的时候给他审过账。他为人规矩。不走灰色。海关那边的记录干干净净。跟他合作没有后患。
老关也提过一个人。说港口东区有个姓刘的做进口。
关叔认识刘国强？
关叔说他修车铺以前有个客户姓刘。做进口电器的。后来不修车了。但留了电话。
赵明远笑了。短的。难得笑。
关叔的人脉比你想的广。码头的人不简单。
刘国强那边什么时候去？
越快越好。入世谈判的消息一出来，省城的中间商也会动。他们比你有资本有渠道有关系。你比他们快的唯一办法就是先签合同。签了合同渠道就锁了。
明天去。
我跟你一起去。合同我拟。条款我来把关。
第二天。港口东区。
刘国强的办公室在港口东区一栋旧楼里。二楼。铁楼梯。锈了。踩上去咣咣响。门是木门。漆了绿漆。掉了。敲门。三下。
门开了。
刘国强。四十出头。矮。壮。圆脸。手粗。穿了蓝色工装。胸口绣了国强贸易四个字。褪了。指甲缝有锈。不是铁锈。是码头集装箱的漆。他做了五年进口电器。自己搬货。自己清关。自己跑客户。一个人。
赵律师。来了。
国强。这是文俊贸易的徐文俊。
刘国强看了徐文俊。上下打量了。两秒。
多大了？
十九。
十九。刘国强笑了。嘴角咧了。不是嘲笑。是意外。赵律师。你带个十九岁的孩子来谈生意？
不是孩子。是老板。
老板。刘国强又笑了。十九岁的老板。做什么的？
电子元件。批发。徐文俊说了。
批发。多大的量？
季度四十万。年一百六十万。
刘国强的笑停了。
一百六十万？
一百六十万。十三家国营厂的季度合同。
刘国强不信。看了赵明远。赵明远点头。
真的。十三家厂。国营厂改制的设备供应。季度采购。合同我做的。法律文件我拟的。
刘国强看了徐文俊。三秒。不笑了。
进来坐。
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铁柜。墙上挂了进出口资质证书和海关备案证。桌上堆了文件和账本。
刘国强倒了茶。搁了。
徐老板。你说你年一百六十万。我的客户加起来一年五十万。你一个人比我所有客户加起来都多。
所以我来了。
你来了。你要什么？
日本原装电子元件。电容电阻二极管三极管集成电路板。海运到港。七个工作日交货。到港验收后十五天结款。
刘国强听了。手搁在茶杯上。没有端。
七个工作日？
七个工作日。
海运到港清关提货检验入库。七个工作日紧张。一般十个。
催。时间就是钱。入世以后谁先到岸谁先卖。晚一天的货就是赔本的货。
十五天结款呢？
十五天。
十五天资金压力大。一般的客户三十天。
我不是一般的客户。一百六十万的年流水。季度四十万。你做了五年散客，一年五十万。我来了你一年变两百一十万。你选三十天还是十五天？
刘国强看了徐文俊。五秒。
你十九岁？
你谈生意跟三十九岁一样。
穷的。穷了就学得快。
刘国强笑了。这次笑是真的。不是意外。是服了。
赵律师。合同你拟了？
拟了。你看。
赵明远从公文包里拿了合同。进出口代理协议。甲方刘国强的港口贸易公司。乙方文俊贸易有限公司。品名日本原装电子元件。交期到港后七个工作日。付款到港验收后十五天。
刘国强翻了。看了。每一条看了。
第三条。交期七个工作日。行。我催。
第七条。付款十五天。行。我信你。
第八条。品质标准。日本原装。不是翻新。不是二手。原装。
原装。我做了五年。没有卖过一片翻新的。海关那边的记录干干净净。你可以查。
不查。赵明远查过了。他说干净就干净。
刘国强合了合同。搁在桌上。看了徐文俊。
徐老板。你做了两年。一百六十万。入世以后你想做多少？
一年五百万吨。不对。五百万。
五百万？
五百万。入世以后关税降了。正规件便宜了。市场大了。十三家变三十家。三十家变五十家。五百万不多。
五百万。刘国强喝了茶。搁了。你十九岁说五百万。我说不出。我做了五年。说了三年做到两百万。没做到。
你没做到是因为你没有大客户。你有了大客户就做到了。我就是你的大客户。你给我好价格好服务。我给你大单子大流水。谁离了谁都能活。但谁跟谁合作谁先活。
刘国强站了。伸手。
徐老板。合作愉快。
徐文俊站了。握手。刘国强的手粗的。有力。码头搬了五年货的手。
合作愉快。刘叔。
刘国强笑了。叫刘叔。好。你赵律师的朋友就是我刘国强的朋友。以后货的事你放心。七个工作日。催到五天。
下午。码头北段。仓库。
马六在清点库存。赵猛在搬货。二叔送了饭走了。
徐文俊坐在桌前。笔记本摊了。翻到空白页。
写了几个字。
文俊贸易有限公司。注册资本五十万。进出口代理协议。刘国强。日本原装。七个工作日。十五天结款。
又写了几个字。
入世。关税降。拆机件死路。正规进口。先走。
又写了几个字。
暗渠。农历十五。六天。取还是不取。
三行字。三件事。
第一件：公司。能做。赵明远明天去港口谈刘国强。
第二件：入世。能活。先走一步。
第三件：暗渠。不能等。方远征催了。老关也说了。父亲九五年取过。没回来。他不取。他不走父亲的路。但芯片必须出来。
不取不行。陈九的人在查。周长青的人在找。铁栅栏口子他们看到了。时间不多了。
取。但不往东去。取了交法律。方远征的路。
三行字。三件事。第一件明天做。第二件下个月做。第三件六天后做。
笔搁了。笔记本合了。
码头北段的喇叭响了。下午三点了。货轮离港。汽笛低的。长的。嗡。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