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
上午。仓库。
马六在算账。赵猛在码货。一切照常。
门帘响了。不是皮鞋。是胶底鞋。轻的。快的。
小周。
小周进来的时候脸不对。平时小周来了笑嘻嘻的,先骂赵猛两句,再跟马六扯两句闲话,最后才跟徐文俊说正事。今天没有。脸白的。嘴唇抿着。额头上汗了。十二月的天,出汗。
文俊哥。
怎么了?
防波堤出事了。
徐文俊手搁在桌上。没有动。
昨天晚上。我盯码头东段。老张头说他看到两个人在防波堤那边转。打着手电。我没信。今天早上去看了。
看了什么?
小周从口袋里掏了一张纸。折的。白的。打了。展开。
铅笔画的。粗糙的。但看得出来。防波堤。东边三十米。铁栅栏。两根断的。但断的地方,不一样了。
铁栅栏的口子变了。小周指了。以前断了两根。能钻一个人进去。今天早上去看了。断的地方有人弯过。弯的角度不一样。不是风弯的。是人掰的。掰完又掰回来了。但痕迹是新的。
新的?
新的。铁锈旧的是黑的。新掰断的地方是亮的。有亮痕。有人动过。
徐文俊拿过纸。看了。铅笔画的线。铁栅栏。两根断的。新亮痕的位置标了。
你确定是新掰的?
确定。我蹲在旁边看了十分钟。铁锈的颜色不一样。旧的是黑褐色。新的是铁灰色。亮。一看就是最近几天动的。
什么时候动的?
不超过三天。铁的新断口在空气里两三天开始氧化。现在的颜色,最多三天。
三天。
三天前。老关来仓库说省城桑塔纳的事。同一天。或者隔一天。
还有。小周的声音更低了。暗渠口旁边的泥地上有脚印。新的。胶底鞋。42码左右。两个人。一个体重大的一个体重小的。脚印方向,从暗渠口往回走。没有进去的脚印。只有出来的。
出来的?
出来的。他们进去了。又出来了。泥地上只有出来的脚印。进去的脚印被涨潮的水冲了。他们是在退潮以后进去的。进去看了。出来以后涨潮了。水把进去的脚印冲了。留下的只有出来的。
他们进去了?
进去了。但——小周咽了一口。暗渠里面有水。农历十五才涨大潮。现在不是大潮。水到膝盖。他们进去了。但不知道走了多远。如果走到水泥管。
他们看到铁皮焊口了?
我不确定。但暗渠里泥地上有扰动。我趴在暗渠口看了。里面有手电照过的痕迹。泥壁上有光的反射。新的。
仓库里安静了。马六的算盘停了。赵猛搬货的手停了。
文俊哥。小周的声音抖了。他们找到暗渠了。进去了。看到东西了。
不确定看到没有。暗渠一百多米。水泥管在最后面。淤泥齐膝。不是谁都走得到头的。
但他们动了铁栅栏。
动了。
那就是在确认。确认了就会来取。
或者等我们取。
小周看了他。喘了一口气。额头的汗没干。
文俊哥。还有一件事。
我在盯的时候看到了他们的车。停在老港区路口。我记了车牌号。
小周从口袋里又掏了一张纸。写了。车牌号。省城牌照。
省城牌照。你记了?
记了。他们以为没有人盯。但他们只盯了暗渠。没有盯后面。我在防波堤北段的高处。他们看不到我。我看到了他们。看到了车。记了牌。
徐文俊看了车牌号。记了。搁在桌上。
方叔知道了吗?
还没告诉他。你去。
你。去派出所找方远征。不要在所里找。在他家附近等。晚上他下班走那条路。你在路口等他。跟他说暗渠铁栅栏有人动过。新痕迹。三天内。两个人进去了。脚印只出不进。车牌号也给他。省城牌照。
方叔会不会急?
他会急。但他急了也会想办法。你跟他说完就回来。不要在外面多待。
小周走了。胶底鞋。轻的。快的。门帘响了。远了。
马六从铁架子后面出来了。赵猛也过来了。三个人站在桌前。
文俊哥。暗渠暴露了。马六的声音低的。
那芯片——
不能等农历十五了。
那什么时候?
方远征说。
方远征怎么说?
等小周回来。
赵猛手攥了。指关节白了。
文俊哥。要不要我去守暗渠?我晚上去蹲着。谁来了我——
不去。
为什么?
你去蹲着。他们来了看到你。知道我们在盯。他们会换方式。换了方式我们更不好防。
那——
不动。装不知道。他们动铁栅栏。我们也装不知道。他们看了暗渠。我们也装不知道。他们以为我们不知道。我们就在他们以为我们不知道的时候取。
什么时候取?
等方远征定。
马六点头。赵猛松了拳头。又攥了。又松了。
文俊哥。小周记了车牌号。
他们以为在盯我们。结果小周在盯他们。他们记了我们的行踪。小周记了他们的车牌。
他们不知道有人在后面看。这是他们的破绽。看人的人以为自己不会被看。但码头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他们盯我们。我们也在盯他们。他们不知道。不知道就输了。
马六拨了算盘。没有在算。手指在拨。习惯的。噼里啪啦。
码头北段。下午。太阳从铁皮缝照进来。一道光。往西墙移了。
晚上。仓库。一个人。
马六走了。赵猛走了。灯泡亮着。嗡了一声。黄的。
桌上摊了笔记本。暗渠那一页。手绘图。老关画的。入口到水泥管。每一步标了距离。铁栅栏。淤泥区。拐弯。水泥管。铁皮焊口。油布包。
旁边搁了方远征前天送来的巡逻路线图。A4纸。蓝笔画的。防波堤东西两侧。巡警路线。巡逻时间。间隙。空白时段。
两张图。一张内部。一张外部。
农历十五还有五天。但暗渠暴露了。不能等十五了。
方远征今晚来。小周带了消息。方远征会重新定时间。
提前。必须提前。
徐文俊拿铅笔。在暗渠图上画了。从入口到水泥管。一百二十米。淤泥齐膝。涨潮水到腰。退潮水到膝。退潮后铁栅栏口子露出来。钻进去。走一百二十米。到水泥管。撬铁皮。取油布包。退出来。
多长时间?
老关说过。走一趟来回四十分钟。加上撬铁皮取芯片,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退潮到涨潮之间有多长时间?
老张头说过。农历十五大潮。退潮到涨潮三个半小时。平常日子两个半小时。
不等十五了。最近哪天退潮时间够?
翻笔记本。老关记的潮汐表。农历十二。后天。
农历十二。后天凌晨。退潮。两点到四点半。两个半小时。
够了。
后天凌晨两点。防波堤。暗渠。取芯片。
打火机搁在桌上。铜的。凉的。旧的。
打了。火苗亮了。卷帘门外风大了。铁皮嗡了。火苗歪了。矮了。
没灭。
用手拢了。火苗直了。稳了。
合了。灭了。
后天。
父亲九五年取过。取了往东去了。没回来。
他取。不往东去。取了交方远征。走法律。
不走路。走法。
笔记本合了。灯泡嗡了。码头北段。深夜。安静了。远处海面。黑的。风从海面吹过来。咸的。凉的。卷帘门铁皮嗡了一声。
后天凌晨两点。暗渠。芯片。四十片。蜡纸包着。编号清晰。父亲九五年藏的。
取了就结束。
不取就被取。
两样。一样结果。
但取了交法律,他选的。被取走交周长青,父亲的路。
不走路。走法。
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