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仓库。
马六在算账。赵猛坐在凳子上。左手吊着。右手在翻叉车培训教材。下礼拜开课。
门帘响了。不是皮鞋。不是布鞋。是胶底鞋。轻的。快的。
小周。
文俊哥。码头南段出事了。
陈九的人去找金达电子了。老金签了我们的合同以后。陈九派了两个人去金达仓库。让老金毁约。老金不毁。两个人在门口站了一个小时。老金报了警。警察来了。两个人走了。
老金没事?
没事。老金说了。我跟谁做生意是我的事。合同签了。法律保护。谁来都没用。
南方呢?
南方没事。南方的老李在仓库加了锁。请了两个人看门。说陈九的人来了就报警
鸿运呢?
鸿运的老周没加锁。但老周跟码头上的人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跟陈九做了三年。押款三个月。拆机件烂。退货率高。维修费比货款还多。不跟他做了。谁跟他做谁傻。
老周说了这话?
说了。码头南段都传了。
马六拨算盘。噼里啪啦。
文俊哥。码头南段现在分了两派。一派跟陈九。一派跟我们。跟陈九的剩两家。跟我们的三家。还有四五家在观望。
观望的怎么说?
观望的说等第一批货卖了。卖了好了就转。
明天第一批货发。金达先发。发完了让他们看看。看了就知道。
赵猛从教材上抬了头。
文俊哥。陈九不会善罢甘休。他丢了三家代理。量下来了。渠道松了。他会急。急了会动。
他动了两条路。一条打。一条告。打了赵猛一次。立了刑事案。蒋德宝抓了。他不敢再打。打了就是第二个蒋德宝。告了。他告什么?告我抢他客户?做生意抢客户不犯法。告我低价倾销?我的价格比他低一成。但我的成本也低。走海关。有发票。不是倾销。他告不了。
那他怎么办?
他只剩一条路。谈。
跟你谈?
跟刘德彪谈。刘德彪会再来。来了不是赔礼。是求和。求和说明他输了。输了不是他认输。是他扛不住了。扛不住了就会让。让了就有空间。有了空间我就能取芯片。取了芯片交了法律。法律走了就结束了。
赵猛没有说话。翻了教材。又翻了。
小周走了。胶底鞋。轻的。快的。门帘响了。远了。
第二天。农历二十九。
凌晨一点。退潮。
徐文俊站在防波堤上。风从海面吹过来。大的。咸的。冷的。十二月的风。刮了脸。刀子一样。
老关在旁边。五十八岁。穿工装。胶底鞋。手电筒。绳子。铁撬棍。帆布袋。
防波堤东边三十米。暗渠入口。铁栅栏。断了两根。缺口。
退潮了。淤泥露出来了。黑的。臭的。三尺深。
老关。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走吧。
两个人从防波堤上下来。碎石路。铁丝网。荒地。暗渠入口。
铁栅栏。断口。老关蹲了。手电照了。里面黑的。淤泥齐膝。水退了。但泥还在。
文俊。你确定?
确定。
你爸当年进去过。他出来的时候身上全是泥。手上也是泥。脸也是泥。但他笑了。他找到了。找到了就笑了。
他找到了。没带出来。
他带出来了。放在铁皮棚子里。后来又放回去了。他说放在自己手里不安全。放在暗渠里最安全。因为没有人会去找。
但有人找了。
有人找了。所以今天来取。
老关看了他。三秒。点了头。
两个人钻了铁栅栏。缺口。进了暗渠。
黑的。手电照了。光柱在淤泥上面。泥面反光。黑的。亮的。交替。淤泥齐膝。每一步拔了。陷了。拔了。陷了。咕。咕。咕。泥的声音。粘的。吸的。脚拔出来的时候泥在吸。鞋。裤腿。全湿了。黑的。臭的。腐了五年的海泥。腥的。呛的。
暗渠一米二高。弯着腰走。水泥壁。湿的。渗水。水珠在壁上。手电照了。反光。壁上有苔。绿的黑的。滑的。手扶了。凉。滑。缩了。
走了三十米。老关停了。手电照了前面。又照了后面。
文俊。你听到没有?
停了。听了。
水声。远处。低的。嗡嗡的。涨潮了。水在往暗渠里渗。退潮还没结束。但水已经开始回来了。从防波堤那边。从海里。渗进来了。
水在涨。
还没到时间。退潮到两点四十。现在两点十分。还有三十分钟。
三十分钟够吗?
够了。快走。
两个人加快了。淤泥齐膝。每一步都沉。但快了。拔。陷。拔。陷。咕。咕。咕。呼吸粗了。喘了。冷的空气吸进去。热的气呼出来。白雾。手电的光柱里有雾。散了。又聚了。
一百二十米。每一步都在泥里。每一步都慢。每一步都沉。
拐弯了。老关手电照了。前面。水泥管。
到了。
水泥管。直径一米二。管口朝南。焊了铁皮。焊痕旧的。五年以上。父亲九五年焊的。焊痕上面有锈。红的。褐色的。五年了。没有人动过。
老关蹲了。铁撬棍。插了铁皮焊口。撬了。嘎。嘎。嘎。铁皮松了。但不动。锈死了。老关加了力。手臂上的筋鼓了。嘎。嘎。嘎。铁皮松了。一块。两块。三块。铁皮掉了。落在泥里。噗。噗。噗。
管口开了。
手电照了。里面。
干的。水泥管里面是干的。淤泥没有进来。铁皮挡了五年。泥挡在外面。里面是干的。干净的。
油布包。搁在水泥管底部。大的。方的。油布裹了。绳子捆了。绳子旧了。发黑了。但没断。
老关的声音抖了。不是冷的。是激动。五十八岁的老头。手在抖。手电晃了。光柱在油布包上面晃。
徐文俊蹲了。手伸了。摸了油布包。大的。重的。蜡纸包着。一层一层。打开。
手电照了。
四十片。军用芯片。排列整齐。蜡纸。编号。清晰。每片上面印了字。英文。数字。编号。
在。都在。
老关的手在抖。手电晃了。
你爸藏的。五年了。还在。
在。取了。走。
油布包包了。绳子捆了。帆布袋装了。老关背了。
转身。回。一百二十米。淤泥齐膝。每一步拔了。陷了。拔了。陷了。咕。咕。咕。
铁栅栏。缺口。钻了。出来了。
防波堤。凌晨两点四十。退潮快结束了。三点四十涨潮。还有一个小时。
两个人站在防波堤上。身上全是泥。黑的。臭的。但手里有东西。
帆布袋。四十片军用芯片。蜡纸包着。编号清晰。父亲九五年藏的。五年了。取出来了。
老关。走。
两个人。防波堤。碎石路。铁丝网。荒地。码头北段方向。走了。不回头。不回头看了。看了就走不了了。走了就是走了。往西走。不走东。东边是省城。东边是周长青。东边是父亲没回来的路。
风从海面吹过来。大的。咸的。冷的。
但风没灭火。打火机在口袋里。铜的。凉的。旧的。磕了一道痕。墙上磕的。赵猛的血在上面。赵猛的头七针。赵猛的额骨裂了。都记在这道痕里。
下次打了还能亮。
农历二十九。凌晨。芯片取了。
父亲九五年藏的。五年了。取出来了。取了不往东去。不走路。走法。
方远征在前面等。绿皮卡车。老关找刘国强借的。国道。省城。检察院。连夜送。
四十片军用芯片。蜡纸包着。编号清晰。每片都是证据。每片都是答案。每片都是父亲用命换来的。
走了。往西。不走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