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皮棚子。凌晨三点。
老关找了间废弃的铁皮棚子。在防波堤西边三百米。以前是渔具仓库。废弃了。门锁坏了。老关换了一把。里面有一张木桌。一把凳子。一盏煤油灯。
两个人从暗渠出来。身上全是泥。黑的。臭的。进了铁皮棚子。门关了。煤油灯点了。火苗黄了。晃了。
帆布袋搁在桌上。老关解了绳子。打开。油布包。一层一层。打开。
四十片军用芯片。排列在油布上面。煤油灯照了。黄的。亮的。蜡纸。编号。清晰。每片上面印了英文和数字。
老关看了。手在抖。不是冷的。是五十八年压在心里的东西出来了。
在。都在。你爸藏的。五年了。
文俊。你爸九五年取过一次。取了放在这里。后来又放回去了。他说放在自己手里不安全。放在暗渠里最安全。
但他没来得及用。
没来得及。一个月后没了。
徐文俊坐在凳子上。看了芯片。四十片。军用。蜡纸。编号。父亲九五年藏的。五年了。取出来了。
取出来了。怎么处理?
三个选择。
第一个。留着自己用。当筹码。芯片是周长青的命门。周长青当年做了什么事。芯片知道。芯片在手就是筹码。筹码在手就能谈。谈了就能要东西。要安全。要渠道。要答案。周长青怕芯片。怕的就是有效的。留着手就是刀。
第二个。销毁。烧了。埋了。扔海里。芯片没了。证据没了。周长青不用怕了。陈九不用怕了。谁都不用怕了。但答案也没了。父亲为什么死。谁杀的。怎么杀的。答案在芯片里。芯片没了答案就没了。没了答案这辈子不知道。不知道就过不去。
第三个。交法律。拍照备份。交给方远征。方远征送省城检察院。检察院立案。立案了就查。查了就抓。抓了就判。法律的路。不走父亲的路。父亲的路是自己去。去了没回来。法律的路是让别人去。别人去了自己活着。
三个选择。
留着手。刀。但刀伤人也可能伤自己。
销毁。安全。但答案没了。
交法律。慢。但留痕。留痕的东西到最后赢。
煤油灯的火苗晃了。风从门缝吹进来。凉的。十二月凌晨的风。铁皮棚子的门缝没有封。风从缝里钻进来。火苗歪了。矮了。
打了火机。铜的。旧的。磕了一道痕。墙上磕的。赵猛的血在上面。
火苗亮了。手电灭了。煤油灯的火苗还在晃。打火机的火苗也晃。两团火。一团黄的一团蓝的。都在晃。风从门缝吹。两团火都歪了。
煤油灯的火苗灭了。打火机的火苗没灭。但歪了。矮了。快灭了。
用手拢了。手围着火苗。挡了风。火苗直了。稳了。
风还在吹。手拢着。火苗站着。
风停了火就站住。老关说了。声音低的。哑的。
风不会停。
风不会停。但手能拢。
手不能拢一辈子。
不用拢一辈子。拢到火站住了就行。火站住了就不怕风了。
徐文俊看了火苗。蓝的。稳的。手拢着。风从指缝穿过来。但火苗不歪了。站住了。
交法律。
不留手。不销毁。交法律。
法律的火苗慢。但法律的火苗不怕风。因为法律不是一个人拢的。是所有人拢的。一个人拢的火苗风一吹就灭。所有人拢的火苗风吹不灭。
老关。拍照。
拍什么?
每一片。正面。反面。编号。蜡纸。油布。全部拍。八十张以上。
老关拿了相机。方远征给的。傻瓜相机。胶卷的。拍了。咔。咔。咔。一片。两片。三片。正面。反面。编号。蜡纸。油布。每一样都拍了。八十多张。胶卷用完了。
胶卷出来了。分三份。一份你拿着。一份方远征拿着。一份赵明远拿着。三份分三处。谁也拿不走全部。
芯片呢?
方远征来取。取了送省城检察院。连夜送。刘国强的绿皮卡车。走国道。不走高速。不走省道。走国道。六个半小时到省城。天亮到。
你信方远征?
信。方远征等了五年。他比我急。他比任何人都想查这个案子。因为方远征当年也查过。查到了一半被人叫停了。叫停了不甘心。不甘心等了五年。等到了我。等到了芯片。他会送。
老关收了相机。芯片包了。油布裹了。绳子捆了。搁在帆布袋里。搁在桌上。
铁皮棚子外面。风停了一瞬。煤油灯的火苗点不着了。打火机的火苗还亮着。手拢着。风又来了。但火苗站住了。
站住了就不怕风了。
天亮了。刘德彪来了。
不是来仓库的。是来铁皮棚子的。老关走了以后刘德彪在码头转了一圈。小周看到了。报了徐文俊。
刘德彪站在铁皮棚子门口。布鞋。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
小徐。
刘老。
蒋德宝抓了。你三家代理也签了。陈九在码头南段的人散了一半。你赢了。
没赢。
没赢?你还要什么?
我不要什么。
你不要什么但你不停。你不停就是还要。你还要什么?
我要陈九不打了。我要赵猛的头好了。我要生意做下去。
赵猛的头会好的。生意会做下去的。但陈九——你动了陈九的人。抓了蒋德宝。抢了三家代理。陈九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我来跟你说一句话。
什么话?
适可而止。
徐文俊看了刘德彪。三秒。
刘老。你说适可而止。
对。适可而止。你动了陈九的人。抢了他的代理。够了。再动下去他会跟你拼命。拼命的时候不管法律不法律。法律管不了拼命的人。
适可而止是谁的话?
规矩。老一辈的规矩。打了赢了就收手。不收手就出事。
适可而止是弱者的话。
刘德彪愣了。
什么?
适可而止是弱者的话。强者不需要适可而止。强者做到底。弱者才适可而止。因为弱者做不下去。做不下去就说适可而止。说了就不做了。不做了就输了。输了就说适可而止。
小徐——
刘老。陈九打了赵猛。缝了七针。额骨裂了。这是适可而止?陈九派蒋德宝来打人。蒋德宝有前科。缓刑期间犯新罪。这是适可而止?陈九控了码头南段五年。押款。断货。打人。这是适可而止?
刘德彪没有说话。
陈九没有适可而止。他做到底了。做到了底就是打人。打人了就留了痕。留了痕就抓了人。抓了人我就不能适可而止。我适可而止了就是我认了。我认了就是赵猛白挨了。赵猛白挨了就是我输了。
你不怕陈九拼命?
怕。但怕不能停。停了就是认输。认输了赵猛的头白缝了。七针白缝了。额骨白裂了。
刘德彪看了他。一分钟。转身。走了。布鞋。轻的。没有声音。门开了。风进来了。煤油灯灭了。打火机的火苗还在。手拢着。站住了。
刘德彪的脚印留在泥地上。浅的。布鞋底的花纹印了。风吹了。脚印边上的泥干了。卷了。散了。但印子还在。留了痕的东西风吹不散。
适可而止是弱者的话。
徐文俊收了打火机。火苗灭了。铜壳合了。磕痕在上面。赵猛的血在上面。墙在上面。都是痕。留了痕就留了证据。留了证据就有底。有底就不怕。
铁皮棚子的门关了。风还在吹。门缝响了。咯吱。咯吱。但里面没有人了。芯片包好了。帆布袋搁在桌上。等天亮。等方远征来。等交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