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陈九动了。
不是打人。不是派人来仓库。是另一种方式。规矩的方式。
上午九点。工商局来了人。两个人。制服。胸牌。来了仓库。
文俊贸易商行?
例行检查。营业执照。税务登记。经营台账。进货凭证。出货凭证。银行流水。
赵明远在。翻了文件。营业执照。税务登记。进出口权申请回执。全部给了。
工商的人翻了。看了。每页看了。
你们的进货渠道?
日本原装进口。走海运。港口东区刘国强贸易公司代理。报关单。检疫报告。原产地证明。全部齐全。
工商的人看了报关单。看了检疫报告。看了原产地证明。翻了。看了。每页看了。
没有问题。
例行检查。结束了。
走了。皮鞋。嗒嗒嗒。远了。
赵明远收了文件。
文俊。这不是例行检查。是陈九找人了。工商的人来了查不出问题。但来了就是信号。陈九在告诉你他有人。
我知道。
他还会来。不光工商。税务。码头管理处。卫生。消防。一个一个来。每个都查不出问题。但每个都来。来了就耽误生意。耽误了就慢。慢了就急。急了就出错。出了错他就抓把柄。
我不出错。
你不出错。但他会让你烦。烦了也会出错。
下午。码头管理处来了人。一个人。不是制服。便装。四十多。胖的。圆脸。
徐总。码头北段的仓库。租约下个月到期。续不续?
续的话租金涨一成。
为什么涨?
码头管理处规定的。今年码头租金统一上调。
涨了多少?
一成。
以前涨过吗?
没有。今年第一次。
赵明远在旁边。听了。
这位同志。码头租金调整需要码头管理处发通知。通知发了吗?
发了。在管理处公告栏。
公告栏上的通知是哪天发的?
今天。
今天发的。今天就来收。效率很高。
便装的人看了赵明远。看了徐文俊。没有说话。
赵明远从公文包里拿了手机。拍了照。公告栏的通知。日期。今天。
这位同志。租金调整的通知今天发的。按照合同法。租金调整需要提前三十天书面通知。今天发今天收不合法。我们按原租金续约。三十天以后如果你方坚持调整。我们走法律程序。
便装的人看了赵明远。看了三秒。转身。走了。
赵明远收了手机。
文俊。陈九在施压。工商。码头管理处。后面可能还有税务。消防。卫生。一个一个来。每个都合法。每个都查不出问题。但每个都来。来了就烦。烦了就慢。
我不烦。
你不烦。但赵猛烦。马六烦。你的人烦。你防得住工商防不住人心。人心烦了就松。松了就出错。
我防。
你怎么防?
赵明远。你做一件事。
什么事?
把陈九施压的每一次记录下来。工商来了。记。码头管理处来了。记。税务来了。记。每一次。时间。人。内容。结果。全部记。记了就是证据。证据够了就是滥用职权。滥用职权是罪。陈九找人施压。施压的人滥用职权。滥用了就犯法。犯了法就留了痕。留了痕就抓人。
赵明远看了他。笑了。短的。
你比我想的快。
不是快。是学了。赵明远教的。留了记录就是留了把柄。
好。我记。每一次都记。
晚上。仓库。安静了。
马六走了。赵猛走了。赵明远走了。
海妍还在。
她坐在凳子上。大衣脱了。围巾解了。挂在铁架子上。手里端着白瓷杯。水凉了。没有续。
文俊。
你在做什么?
做生意。
做什么生意?
电子元件。日本原装进口。十三家厂供货。码头北段最大的。
不只是做生意。
你觉得是什么?
赵猛头上的纱布。工商局来检查。码头管理处来涨租。这些不是做生意的正常事。
做生意有竞争。竞争有手段。
赵猛的伤不是竞争。是暴力。你被人盯上了。
我知道。
你知道你不怕?
怕。但怕不能停。
海妍看了他。三秒。五秒。十秒。
文俊。你在查你爸的案子。
没有说话。
你在查。赵猛的伤跟你查的案子有关系。工商和码头管理处来查你跟你查的案子有关系。你在做一件事。不是做生意。是在查。
海妍。
我学法律的。我看到了。你不说我也看到了。
你看到了什么?
你有一个律师。赵明远。不是普通的商业律师。他在帮你做证据链。你有一个警察朋友。方远征。他来过仓库。晚上来的。不是例行公事。是私下来的。你有一个老关。他知道你爸的事。你在查。你在用法律查。
海妍。你在省城学法律。你不要管这些。
我学法律就是为了管这些。
这些危险。
危险就不查了?你爸死了五年了。五年了没有人查。你不查谁查?
我查。你不查。
你查我帮你。
你帮我什么?
我学法律的。我能看材料。能分析证据。能告诉你法律程序。你身边有律师有警察但没有学法律的人。赵明远是律师但他是商业律师。方远征是警察但他是刑侦不是法律分析。你需要一个懂法律的人帮你看大局。
海妍。你在省城。你在读书。
寒假。一个月。一个月够了。开学了我回去。回去了我远程帮你。材料寄到省城。我看了寄回来。不耽误。
你爸知道吗?
海妍没有说话。三秒。
码头北段的风从卷帘门底下灌进来。冷的。灯泡晃了。影子在墙上晃。海妍的影子也晃。长的。瘦的。站在那里不动。
我爸不知道。我爸不想让你查。
为什么?
因为他怕。他怕你跟你爸一样。查了就没了。
我不会跟我爸一样。
你说了你爸也说了。
方远征也说了。老关也说了。所有人都说了。但我不一样。我爸一个人。我不是。
海妍看了他。眼睛亮的。不是灯泡的亮。是泪。没有流。但亮了。
文俊。你变了。
哪变了?
以前你在码头。扛蛇皮袋。卖电子元件。你没有公司没有律师没有进口渠道。现在你有了。你变了。你从码头小贩变成了正规企业家。但有一件事没变。
什么?
你还在查。你爸在查。你也在查。你没停过。
没停过。
我也不停。我学法律就是为了帮你。你不让我帮我也帮。你不告诉我我自己查。我爸的案子也是我的事。他是我爸的朋友。他没了我也想知道为什么。
码头北段。深夜。灯泡亮了。嗡了一声。黄的。海妍坐在凳子上。眼睛亮的。没有泪。但亮了。
她回来了。不是回来过寒假。是回来查案子。
陈九在施压。工商。码头管理处。一个一个来。但每一次来了都留了记录。留了记录就留了把柄。
省城反贪立案了。四十片军用芯片交了。方远征送了。刘国强开绿皮卡车连夜走的国道。天亮到了省城。立案了。
法律在走。慢。但不停。
海妍在。寒假。一个月。她学法律的。她帮看大局。
码头北段的风从卷帘门底下灌进来。灯泡晃了。影子在墙上晃。海妍的影子也晃。但人没动。坐在那里。白瓷杯端着。水凉了。没有续。
风在吹。但火苗站住了。手拢着。站住了就不怕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