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方远征来了。
不是来仓库的。是来铁皮棚子的。灰色夹克。便装。没开车。走来的。从码头东段绕了一圈。
芯片呢?
帆布袋搁在桌上。方远征打开。油布包。一层一层。四十片。军用。蜡纸。编号。
方远征看了。手在抖。不是冷的。是激动的。五年了。他等了五年。
在。都在。
嗯。八十张照片拍好了。胶卷三份。老关一份。赵明远一份。你一份。
好。芯片我带。
怎么送?
刘国强的绿皮卡车。走国道。不走高速。不走省道。六个半小时到省城。天亮到。到了直接去省城人民检察院。交反贪部门。不交公安。不交滨海检察院。交省城。省城的人跟滨海的人没有关系。
为什么交反贪不交公安?
芯片是军用。军用芯片走私涉及军队。军队的事公安管不了。检察院反贪能管。而且周长青在省城。省城检察院有管辖权。滨海的公安和检察院都被周长青的关系渗透了。交滨海等于没交。
你查了多久?
五年。九五年你爸出事以后我就开始查。查了半年被叫停了。叫停了不甘心。不甘心等了五年。等到了你。等到了芯片。
方远征拿了芯片。包了。油布裹了。搁在帆布袋里。背了。
文俊。交了以后会怎么样?
你猜。
猜不了。省城检察院收了材料。立案不立案要看证据够不够。芯片是物证。但你爸的案跟芯片之间的关联需要人证。人证是老关。老关愿意作证吗?
愿意。老关说了。只要法律走。他就作证。
赵明远呢?
赵明远做法律代理。他不出庭但他准备材料。
你呢?
我是报案人。我作证。
方远征看了他。三秒。
文俊。你做了你爸没做成的事。
不是我做成。是时代到了。我爸那时候没有法律。没有方远征。没有赵明远。没有公司。没有进口渠道。他一个人。一个人做不了。
你也不是一个人。
对。我不是一个人。我有老关。有赵明远。有马六。有赵猛。有小周。有刘国强。你有。
方远征背了帆布袋。走了。从铁皮棚子侧面出去。不走正路。走荒地。走铁丝网旁边的小路。走到码头东区。刘国强的绿皮卡车停在那里。
方远征上了车。刘国强开的。绿皮卡车。旧的。滨海牌照。不起眼。走了。往北。国道方向。
徐文俊站在铁皮棚子门口。看了绿皮卡车的尾灯。红的。远了。小了。灭了。弯了。国道在北边。六个半小时。五十三公里省道转一百二十七公里国道。中间两个收费站。刘国强都知道哪条道绕。天亮到省城。省城人民检察院。反贪部门。四十片军用芯片。蜡纸。编号。父亲的。五年了。
交了。交了就不是一个人的事了。是法律的事了。法律的事谁也挡不了。
但法律慢。方远征说了。反贪的案子慢。立案了要侦查。侦查了要取证。取证了要审讯。审讯了要移送。移送了要起诉。起诉了要审判。每一步都有期限。每一步都有程序。程序走了就停不了。但也快不了。
五年。方远征等了五年。徐文俊等了五年。老关等了五年。赵明远没有等但他做了五年的防火墙。所有人都等了。等了五年等到了四十片芯片。等到了取出来的那天。等到了交出去的那天。
交了。下一步是等。等法律走。法律走了就有结果。结果是周长青。周长青在省城。省城检察院在省城。反贪在查。查了就到周长青。到了周长青就有答案。答案是什么。父亲为什么死。谁杀的。怎么杀的。为什么没人管。
答案在法律里。不在芯片里。芯片是钥匙。法律是门。钥匙交了。门开了。开多快不知道。但开了。
三天后。省城来了电话。方远征打的。
文俊。收了。立案了。
什么案?
走私军用物资。涉嫌职务犯罪。省城人民检察院反贪局立案侦查。
周长青呢?
周长青是关联人。不是直接嫌疑人。但立案了就会查。查了就会到周长青。
多久?
不知道。反贪的案子慢。但不停。慢了但不停。不停就有结果。
蒋德宝的案子呢?
滨海检察院那边也在走。故意伤害。轻伤二级。蒋德宝在看守所。陈九找了律师。律师申请取保。检察院没批。不批就一直关。关到判。
陈九动了吗?
动了。两个动作。第一。找刘德彪。让刘德彪找你谈和。第二。在码头南段放话。说不跟陈九做的以后别想在码头混。
放话管用吗?
不管用。金达和南方已经转了。鸿运也转了。三家转了。剩两家在观望。观望的看了第一批货卖了。卖了好了。也转。陈九放话吓不住人了。因为人不怕了。不怕了是因为有法律了。蒋德宝抓了。法律管用了。管用了人就不怕了。
文俊。还有一件事。
你准备一下。省城反贪可能要找你做笔录。你是报案人。芯片是你取的。暗渠是你爸的。你是最关键的人证。
我随时可以去。
好。我安排。
电话挂了。
同一天。下午。仓库。
门帘响了。不是皮鞋。不是布鞋。不是胶底鞋。是高跟鞋。嗒。嗒。嗒。清脆的。响的。
马六抬头了。赵猛从教材上抬头了。
进来了。
女的。二十出头。瘦。高。长发。黑的。扎了马尾。穿深蓝大衣。白的围巾。牛仔裤。皮鞋。黑的。高跟的。手里拎了旅行袋。帆布的。旧的。
脸白的。不是冻的。是天生的。眼睛大的。亮的。鼻子直的。嘴小的。红的。冷的。冻了。
海妍。
文俊。
海妍。
我回来了。寒假。
什么时候到的?
刚到。火车。省城过来的。六个小时。
马六倒了水。白瓷杯。海妍接了。喝了。暖了手。手红的。冻了。
你怎么来的?
火车站走来的。二十分钟。
怎么不打电话?我去接你。
没想麻烦你。
马六在旁边看了。看了海妍。又看了徐文俊。嘴动了动。没说话。转身去货架那边理货了。马六的眼色徐文俊看到了。马六的意思他懂。海妍来了。方远征刚走。芯片刚交。这个时候海妍来了。
赵猛从教材上抬头了。看了海妍。海妍看了赵猛。看了赵猛头上的纱布。看了赵猛吊着的左手。
赵猛。你怎么了?
赵猛嘴动了。没有说话。看了徐文俊。
受伤了。不严重。养着呢。徐文俊说了。
海妍看了赵猛。又看了徐文俊。眼睛动了。不是信。是不信。但她没有问。她学了两年法律。两年法律教了她一件事。看证据。不听话。赵猛头上的纱布是证据。赵猛吊着的左手是证据。徐文俊脸上的表情是证据。证据够了不需要问。问了不说。不问也懂。
文俊。你有空吗?我想跟你聊聊。
聊什么?
聊你在做什么。
码头北段。下午。灯泡亮了。嗡了一声。黄的。海妍坐在凳子上。大衣没脱。围巾没解。手里端着白瓷杯。水汽从杯口冒了。白的。散了。
她回来了。寒假。省城读法学。大二了。
码头外面的风从卷帘门缝吹进来。冷的。十二月滨海的风。带着盐味。带着腥味。海妍的鼻子红了。是冻的。她搓了搓手。白瓷杯暖着。水汽暖着。但风不暖。
她坐在仓库里。看着徐文俊。眼睛亮的。不是码头灯泡的亮。是她自己的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