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一日。中国正式加入世界贸易组织。生效了。
码头北段。仓库。马六在计算器上按了一个早上。哒哒哒。
文俊哥。关税降了。今天到港的日本原装电容。报关价降了百分之十七。到客户手里的价降了一分半。
拆机件库存还有多少?
两万三的货。今天开始清。赔本清。卖一万五。赔八千。
八千。
赔了八千。但日本原装的利润高一个季度赚回来。
马六在计算器上按了。看了数字。点了头。
文俊哥。什么时候进原装?
明天。刘国强那边三个集装箱到了。港口东区。明天提货。
三个集装箱。多少货?
电容五十万只。电阻三十万只。继电器八万只。接触器五万只。够十三家厂一个季度的量。
多少钱?
到岸价加关税加运费加代理费。十八万。
十八万。账上够吗?
够。年度合同到账了。十二万。加上手上的八万。二十万。够了。
下午。港口东区。刘国强的仓库。
三个集装箱。蓝的。铁的。大的。从日本名古屋发的。走了十二天。到了滨海港。报关了。检疫了。放行了。
刘国强开了第一个集装箱。门开了。铁门吱了。里面码了纸箱。白的。印了日文。尼康电容。红宝石电容。松下继电器。欧姆龙接触器。
徐总。验货吧。
马六验了。拆了一箱。看了。印的。编号。批次。产地。日本。真的。又拆了一箱。又看了。真的。又拆了一箱。真的。三箱验了。全部真的。
刘叔。货没问题。
好。装车吧。
绿皮卡车。三辆。装了。码了。绑了。绳子拉了。紧了。三辆车走了。从港口东区到码头北段。四十分钟。
仓库到了。卸了。码了。上了货架。三层。纸箱。白的。日文。标签。打印的。
马六在计算器上按了。库存录了。哒哒哒。
文俊哥。库存上了。三个集装箱。十八万的货。全了。
嗯。通知十三家厂。日本原装到岸了。下周开始供货。价格按新的。降了一分半。
降了一分半。他们高兴了。
高兴了。但高兴不了多久。
为什么?
因为我要涨了。
马六看了他。
嗯。第一批按降了的价格供。供了一个季度以后。品质说话了。他们用了日本原装。生产线稳定了。停机少了。维修低了。效率高了。一个季度以后他们离不开日本原装了。离不开了我涨一分。涨了他们也买。因为比拆机件好。比直接从日本进便宜。因为我是批量进。批量进价格低。我赚差价。
马六想了。想了三秒。拨了算盘。噼啪。
文俊哥。你做生意比别人多想三步。
不是多想三步。是被逼的。不被逼不想。被逼了才想。
晚上。赵明远来了。公文包。灰的。但今天多了一样东西。一个文件夹。红的。
文俊。两件事。
第一。入世了。你的进出口权审批可以转正式了。以前是临时审批。入世以后转正式。正式了以后可以自主报关。不用通过刘国强。省一层代理费。
省多少?
百分之三。一年省五万。
好。怎么办?
我办。材料我来准备。你去工商局走一趟。签字。盖章。两周搞定。
好。第二件呢?
赵明远开了红文件夹。一份文件。打印的。抬头:滨海市国有资产管理局。
第三电器厂。挂牌了。底价七十二万。竞拍。下个月十五号。
竞拍?不是协议转让?
国资局改了。破产国企一律竞拍。公开。透明。
竞拍就竞拍。七十万。
七十万。但如果有别人竞呢?
谁会竞?
周海东。
周海东?
周海东的海东建设。他最近在收地。第三电器厂的地三千平米。在新区边上。他可能看上了地。不是厂。
他出多少?
不知道。但他的底牌是地。他不关心厂。他关心地。地拿了盖楼。厂拆了。两百个工人下岗。
两百个工人下岗。
嗯。周海东不管工人。他管地。地值钱。厂不值钱。工人不值钱。
徐文俊看了文件。第三电器厂。七十二万。三千平米。两百个工人。设备旧了。但地是好的。
赵明远。两百个工人。我全留。一个不裁。
你全留。成本高。两百个工人的工资。一个月多少?
一个月六万。一年七十二万。
七十二万。你一年利润才二十八万。工资就赔了。
第一年赔。第二年平。第三年赚。
怎么赚?
自有品牌。日本原装的品质。三分之二的价格。十三家厂的需求。两百个工人生产。一年产值三百万。利润百分之十五。四十五万。减工资七十二万。赔二十七万。第一年赔。
第二年呢?
第二年。市场打开了。不只十三家厂。全省的厂。全国的厂。入世以后市场大了。需求大了。产值翻倍。六百万。利润九十。减工资七十二。赚十八万。第二年平了。
第三年?
第三年。品牌出来了。文俊牌。品质对标日本原装。价格三分之二。全国铺。产值一千万。利润一百五十。减工资七十二。赚七十八万。第三年赚了。
赵明远算了。手指在桌上敲了。
你算了多久?
半年。从入世谈判完成那天开始算。算了半年。
你二十岁。
二十岁。
你二十岁算了一笔三年的账。
穷了就早算。早算了就不慌。
赵明远收了红文件夹。放进口袋。
竞拍的事我办。七十万。但如果周海东出七十五万呢?
我出八十万。
八十万?你只有二十万。肥仔强五十万。七十万。八十万差十万。
十万找老陈。
省城的老陈?
嗯。老陈签了年度合同。赚了。他欠我一个人情。十万。半年还。
老陈会借?
会。他欠我的。不是钱的事。是路的事。我给了他一条路。
赵明远看了他。五秒。
文俊。你在下一盘大棋。
不是大棋。是活路。不买厂。光做贸易。入世以后大公司进来了。我拼不过。买了厂。自己生产。自己品牌。大公司进来了。我有根。根拔不掉。
好。我去办。竞拍下月十五号。
赵明远走了。公文包。灰的。脚步声。远了。
仓库安静了。灯泡嗡了一声。黄的。纸箱码了三层。白的。日文。日本原装。三个集装箱。十八万。
口袋里打火机。铜的。凉的。硬的。掏了。打了。火苗亮了。蓝的。仓库没有风。门关了。窗关了。火苗直的。稳的。
看了三秒。合了。灭了。
十二月十一日。入世了。时代变了。
以前做生意靠码头。靠关系。靠拆机件。 以后做生意靠工厂。靠品牌。靠日本原装。
以前是码头小贩。 以后是工厂老板。
以前一个人。 现在五个人。以后两百个工人。
风在变。但火苗站住了。不需要拢了。因为没有风了。门关了。窗关了。仓库里没有风。
但门开了以后呢。窗开了以后呢。风来了以后呢。
火苗站住了就不怕风了。站住了就不用拢了。不拢了手就空了。手空了就做事。
码头北段。深夜。外面起了风。卷帘门响了。咯吱。但门关着。风进不来。纸箱码了三层。白的。日文。日本原装。三个集装箱。十八万。
这是新的根。不是码头的根。是工厂的根。品牌的根。法律的根。
风在外面吹。但仓库里没有风。火苗站住了。不需要拢了。手空了。手空了就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