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天变成了明天。明天变成了今天。
下午两点。仓库。徐文俊坐在木凳上。布鞋换了。黑的。干净的。裤换了。黑的。直的。夹克换了。灰的。没有补丁。
马六在旁边看了。
文俊哥。你换衣服了。
见人。
见谁?
周长青。
马六的算盘停了。手在算盘珠子上停了。
周长青?省城的?
你一个人去?
一个人。
要不要赵猛陪你?
不用。一个人去。
马六不说话了。手在算盘上拨了一颗。停了。又拨回来。没有拨第二颗。
两点二十。老关来了。骑了自行车。链条响了。咯吱咯吱。停了。进了仓库。
老关看了徐文俊。看了衣服。看了脸。看了布鞋。
去了?
两点出发。三点到。
老关坐了。木凳上。手在膝盖上搓了。搓了又停。停了又搓。
文俊。你爸当年也去找过周长青。
什么时候?
九五年十一月。你爸查到了芯片。藏了暗渠。然后去找周长青。手是空的。什么都没带。去了。
去了哪?
省城。南华路十七号。长青实业。周长青的办公室。你爸一个人去的。跟一样你。一个人。空手。
我爸手里有东西。芯片。笔记本。
有。但你爸没带。跟一样你。空手去的。
为什么空手?
你爸说了。手里有东西去了就是交换。交换了就被动。空手去了是看人。看了人就知道了。知道了才有底。
我爸看了周长青?
看了。看了一个小时。出来以后你爸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周长青怕了。怕了但不停。怕了但不停就是还有底牌。底牌在暗处。暗处的牌最危险。
然后呢?
然后你爸又去了。第二次。带了东西。芯片的照片。笔记本的复印件。带了。去了。
第二次带了?
带了。因为第一次看了。看了知道周长青怕了。怕了就谈。谈了就交换。带了东西去交换。
第二次谈成了?
没谈成。周长青要芯片。你爸要答案。芯片换答案。你爸不肯。不肯就僵了。僵了一个月。一个月以后你爸没了。
老关的手在膝盖上停了。不搓了。
文俊。你爸空手去了第一次。带了东西去了第二次。第二次没回来。你空手去。第几次?
第一次。
第一次空手。你爸也是第一次空手。你爸第一次回来了。第二次没回来。
我不去第二次。
什么?
我去一次。一次说完。说完不去了。不去就没有第二次。没有第二次就回得来。
老关看了他。十秒。
你爸当年也这么说的。
我跟你说。我不跟周长青说。我跟你说的是不去第二次。不是不去第一次。第一次去。去一次。一次够了。
老关没有说话。五秒。站了。拍了裤子上的灰。
文俊。你爸走的时候打了火机。打不着。风大。
那天风大。码头的风。冬天的风。你爸站在码头北段。打了三次。打不着。风灭了。你爸把打火机放进口袋。走了。走了没回来。
关叔。今天没有风。
老关看了窗外。码头北段。下午。太阳白的。冬天的太阳。树没有摇。旗没有动。海面平的。
今天没有风。
没有风。打得着。
老关点了头。转身。走了。自行车链条响了。咯吱咯吱。远了。
两点四十。出了仓库。走了。
码头北段到滨海宾馆。走路十五分钟。穿过旧城区。穿过商业街。穿过广场。到了。
滨海宾馆。三楼。茶室。门口写了字。毛笔。黑的。宣纸。黄的。
推了门。进了。
茶室不大。四十平米。一张红木桌。两把红木椅。一套茶具。紫砂壶。白的杯。窗外是海。蓝的。冬天的海。平的。
桌上摆了两杯茶。绿的。龙井。热气冒了。白的。散了。
一个人坐在对面。
五十多。瘦。高。头发灰的。少的。梳了。齐了。穿中山装。灰的。扣子扣到最上面。脸瘦的。颧骨高的。眼窝深的。眼睛灰的。不是凶。是看了太多人的冷。看了四十年人的冷。
周长青。
徐文俊。
周总。
坐了。对面。三米远。茶在中间。热气从壶口冒了。白的。散了。
周长青倒了茶。壶倾斜了。水线细的。稳的。进了杯。满了。没有溢。
喝茶。
端了。喝了。热的。苦的。回了甘。
周长青也端了。喝了。放了。杯搁在桌上。轻的。没有声音。
你比我想的年轻。
二十一。
二十一。你爸走的时候你十四。七年了。
五年。我爸九五年走的。零一年了。五年。
五年。你从十四到了二十一。从码头扛蛇皮袋到了买工厂。五年。快。
不快。慢。五年才走到这一步。
你爸五年走到的比你还远。你爸五年从码头到了省城。你五年还在滨海。
我在滨海有工厂了。我爸那时候没有。
周长青笑了。不是冷的笑。是觉得有意思的笑。
你像你爸。
我不像。
你像。说话像。做事像。连喝茶的样子都像。你爸喝茶也是先苦后甘。喝完搁杯。轻的。没有声音。
周总认识我爸。
认识。九零年到九五年。五年。
五年做了什么?
周长青端了茶。喝了。放了。
做生意。你爸从码头开始做。九零年。蛇皮袋。电子元件。拆机件。做了两年。九二年。你爸从恒达电子进货。恒达是我的。你爸从恒达进货等于从我这进货。
九三年呢?
九三年。你爸跳了恒达。直接找日本渠道。从港口直接拿货。跳了恒达等于跳了我。跳了我就是跳了规矩。
什么规矩?
滨海的电子元件从省城走。省城的我控。你爸跳了省城直接从港口拿。港口的货不经过我的手。不经过我的手就是坏了规矩。
规矩是你的。不是法律的。
周长青看了他。三秒。茶杯搁了。
规矩是生意人的。法律是后来才有的。九三年没有法律管这个。九三年做生意靠规矩。规矩就是我。你爸跳了我就是跳了规矩。跳了规矩我就要管。
你怎么管?
断了你的恒达渠道。断了你的省城代理。断了你的港口报关。三路断了。你爸的货进不来。进不来就没生意。没生意就回来了。
我爸回来了?
回来了。但不是回到恒达。你爸回来以后没有回来拿货。你爸去查了别的东西。
查了什么?
查了恒达的底。恒达从日本进口二手电器。拆出来的元件里有军用芯片。军用芯片禁止流通。你爸查到了。查到了以后没有报。藏了。
藏了做筹码。
藏了做筹码。你爸手里有了东西。有了东西就不怕我了。不怕了就不回来了。不回来就去查。查了就到了暗渠。到了暗渠就找到了芯片。找到了芯片就来找我。
找你做什么?
换。芯片换答案。你爸想知道恒达背后是谁。想知道军用芯片怎么进的港。想知道谁在查他。想知道谁让他做不了生意。
答案是你。
答案是我。恒达是我的。军用芯片是我让进的。断你爸渠道的是我。你爸查到的都是我。
你承认?
周长青端了茶。喝了。放了。
我承认。因为你已经知道了。知道了我就不瞒。瞒了你看不起我。看不起我就不谈了。不谈了你跟你爸一样。跟你爸一样就麻烦。
什么麻烦?
你爸当年也是这样。知道了不报。不报来找我。找我谈。谈了不肯换。不肯换就僵了。僵了一个月。一个月后你爸往东走了。走了一个月。没了。
往东走了?
往东。你爸说要去东边看看。看了就回来。但没回来。
往东是什么?
海。东边是海。你爸站在码头往东看了。看了很久。然后走了。走了没回来。一个月后江里发现的。
江里。不是海里。
江里。你爸从东边走的。但最后在江里。说明他没去东边。他去了别的地方。去了哪里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你爸走的那天以后我没见过他。一个月后警察来了。说江里发现了。酒驾坠江。我听了。信了。因为那段时间你爸喝了酒。
我爸不喝酒。
周长青看了他。三秒。五秒。十秒。
你爸不喝酒。我知道。但你爸死的时候血里酒精超标。超标了就是喝了。你不信。我也不信。但报告写了超标。报告是法医写的。法医不会骗人。
法医不会骗人。但灌酒的人会。
周长青的茶杯在手里停了。停了三秒。放了。
你说是灌的?
我爸不喝酒。血里酒精超标。不是自己喝的。是别人灌的。灌了以后推到江里。酒驾坠江。
你有证据?
没有直接证据。但我爸不喝酒。不喝酒的人血里酒精超标。只有一个解释。别人灌的。
别人的解释可以有很多。你爸那段时间压力大。压力大的人可能喝酒。
我爸不喝酒。一辈不喝。你认识他五年。你见过他喝酒?
周长青没有说话。五秒。
没有。
没有。你知道他不喝酒。不喝酒的人血里酒精超标。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你信了报告。信了报告就不查了。不查了就过去了。过去了六年了。六年了没有人问。现在我来了。我问了。
你问了又怎么样?六年了。证据没了。法医报告写了酒驾。酒驾就是酒驾。改不了了。
改不了。但可以重查。方远征在滨海。沈国栋在省城。重查了就不是酒驾了。重查了是谋杀。
周长青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无名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轻的。
周长青没有说话。十秒。二十秒。茶凉了。热气没了。
徐文俊。你来找我。不是来叙旧的。
不是。
你来找我。是来看人的。
看了人。知道什么了?
知道你怕了。
周长青的手在桌上停了。
我怕?
你怕了。不怕不约。约了就是怕。怕了才谈。不怕不谈。直接动手就行了。你不动手。你约我。约了说明你不能动手。不能动手因为反贪在查。查了你不能乱来。乱来了反贪查得更快。
你怎么知道反贪在查?
省城人民检察院。反贪局。沈国栋。立案了。走私军用物资。涉嫌职务犯罪。你不知道?
周长青没有说话。但手在桌上停了。停了五秒。手指动了一下。无名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轻的。
你知道的比你爸多。
因为我爸铺了路。我爸查到了芯片。藏了暗渠。我爸把路铺好了。我走了。
你走了你爸的路。走到尽头了。
没有尽头。你在这里。路还没走完。
茶室安静了。窗外海面平的。太阳偏西了。光从窗户照进来。红的。暖的。但茶凉了。
周长青站了。中山装。灰的。扣子扣到最上面。瘦。高。影子在地上长了。
徐文俊。我给你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芯片换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