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周后。沈国栋来电话。
方远征接的。转了徐文俊。方远征在交警队。用交警队的座机接的。不涉密。但声音压了。低的。
文俊。跨省协作批了。广东那边配合。人已经到了南澳岛。找到了陈德海。就是陈永福。
抓了?
没有抓。谈了。陈永福没有跑。跑不了。两年孩子。老婆。杂货铺。跑了什么都没了。省城的人去了以后给他看了指纹比对报告。他看了。看了脸白了。白了两分钟。然后说了四个字。
什么字?
终于来了。
终于来了?
终于来了。他等了六年。六年在南澳岛。改了名字。开了杂货铺。娶了老婆。生了孩子。住了六年。但六年每天等。等有人来。来了就不用躲了。躲了六年累了。累了就等。等了终于来了。
他愿意作证?
愿意。他说了。什么都愿意说。六年了。六年压在心里。压不住了。他说了就松了。松了就安心了。安心了孩子也不用跟他躲了。
什么时候带回省城?
三天后。广东这边办手续。手续办了人带走。带回省城。沈国栋审。审了作证。作证了证据链就齐了。齐了就收网。
收网是抓周长青?
不只是周长青。陈永福作证了。周长青九五年的事就清楚了。清楚了就立刑事案。立了就抓。但周长青上面还有人。陈永福知道。陈永福作证了上面的人也暴露了。暴露了省城反贪一起查。一起收。
方叔。等。
等。快了。
三天后。陈永福从广东南澳岛带回省城。
不是飞机。没有直飞。是火车。汕头到省城。八个小时。两个反贪的人陪着。软卧。关了门。一路上陈永福没有说话。看了窗外。田。树。村庄。电线杆。走了八个小时。到了省城。下了车。上了车。到了省城人民检察院。
审讯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台录像机。沈国栋坐了。陈永福坐了。对面。
沈国栋按了录像机。咔。红灯亮了。
陈永福。你现在以证人身份配合反贪部门调查。你有如实作证的义务。你有拒绝自证其罪的权利。你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
你原名陈永福。九五年四月改名为陈德海。对吗?
你九二年到九五年期间。跟周长青有什么关系?
合伙。电子元件。周长青出渠道。我出人力。恒达电子的货我管。进货。出货。对账。我管。
恒达电子从日本进口二手电器。拆出来的元件里有军用芯片。你知道吗?
知道。九三年就开始有了。日本来的二手电器里有军用芯片。军用芯片禁止流通。但周长青让我拆了卖。卖了赚的钱多。比民用芯片多三倍。
九五年。你请了徐永福吃饭。什么情况?
陈永福的手在桌上停了。搓了。又停了。
九五年三月。周长青让我请徐永福吃饭。周长青说徐永福在查恒达的芯片。查到了。查到了不好。让我请他吃饭。吃饭的时候探底。探他查到了多少。探完了告诉周长青。
你请了。
请了。在滨海码头旁边的一个饭馆。我请的。徐永福来了。吃了。喝了茶。不喝酒。徐永福不喝酒。我也没有让他喝。吃了两个小时的饭。聊了生意。聊了码头。聊了电子元件。聊到最后我探了。我说听说你在查恒达的芯片。徐永福看了我。看了三秒。然后说了。
说了什么?
他说恒达的芯片不是民用。是军用。军用的禁止流通。他查到了。查到了藏了一部分。藏了做证据。
你告诉周长青了?
告诉了。当天晚上打电话告诉的。周长青听了。没有说话。十秒。然后说了四个字。
什么字?
我知道了。
然后呢?
然后周长青说让徐永福来找他。我说让徐永福去找你?周长青说对。让他来。我来谈。
徐永福去了?
去了。周长青让徐永福去找他。徐永福去了省城。去了长青实业。找了周长青。找了以后谈了什么我不知道。但找了一个月。一个月里徐永福去了省城三次。三次找周长青。
一个月以后呢?
一个月以后。九五年十二月。徐永福出事了。酒驾坠江。
你怎么知道的?
周长青告诉我的。周长青打电话说徐永福出事了。酒驾坠江。让我走。说事情大了。查到恒达就查到长青。查到长青就查到芯片。查到芯片所有人都完了。让我走。走了就安全了。
你走了?
走了。周长青给了三十万。让我走。我退了恒达的股份。退了三十万。走了。去了广东。汕头。南澳岛。改了名字。住了六年。
周长青有没有说徐永福的死跟他有关?
陈永福的手在桌上停了。停了五秒。搓了。又停了。
没有说。但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周长青说了他不听就让他停。停了就是没了。我请徐永福吃饭的时候周长青说了这句话。他说如果徐永福不听就让他停。停了就不能再查了。不能再查就安全了。
让他停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让他查了。不让他查了有两种。一种是他自己不查了。一种是别人让他不查了。别人让他不查了就是没了。
你觉得是哪种?
徐永福不会自己不查。徐永福查到了芯片。藏了证据。他不会自己不查。所以是别人让他不查了。别人让他不查了就是没了。一个月以后没了。酒驾坠江。但徐永福不喝酒。不喝酒酒驾坠江。不可能是自己喝的。是别人灌的。灌了推到江里。
谁灌的?
我不知道谁灌的。但谁让他灌的我知道。
周长青。周长青说了让他停。停了就是没了。没了就是周长青让的。周长青不自己动手。他让人动手。谁动手的我不知道。但周长青让的。
沈国栋记了。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快。准。
陈永福。你愿意出庭作证吗?
愿意。六年了。六年压在心里。压不住了。说了就松了。松了安心了。孩子也不用跟我躲了。
好。你的证词我们记录。你签字。签了按手印。
陈永福签了。手印按了。红的。每页都按了。
沈国栋关了录像机。咔。红灯灭了。
审讯室安静了。陈永福坐在椅子上。五十三岁。瘦。黑。手粗。像渔民的。不像做生意的。但做了三年的生意。九二年到九五年。三年。三年做了什么。做了芯片。做了恒达。做了引线。引线拉了。炸了。徐永福没了。引线跑了。跑了六年。六年以后回来了。回来了作证了。
证了。证了案子就破了。
沈国栋站了。审讯室。灯白的。亮的。陈永福坐在椅子上。五十三岁。瘦。黑。手粗。六年前的人。六年前的事。六年后说了。说了就松了。
陈永福。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有。一件事。
徐永福找我吃饭那天。他穿了一件蓝夹克。旧的。袖口磨了。但干净。他不是有钱人。他是码头扛蛇皮袋的。但他请了我吃饭。吃饭的时候他说话不多。但每一句话都有用。他说恒达的芯片不是民用的。他说芯片是军用的。他说军用的不能流通。他说他藏了一部分。藏了做证据。
他说做证据做什么?
他说交给法律。他说一个人查不了。交给法律让法律查。法律查了就有结果。结果就是真相。
他说了法律?
说了。他说以前没有法律。现在有了。有了就用。用了就不一样了。
但九五年他还没有来得及交。
没有。一个月后他没了。没了就没有交。六年以后他的儿子交了。
沈国栋记了。最后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