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
方远征来了。不是来仓库。是来码头北段。穿了交警制服。白的。新的。不是刑侦的夹克了。但人还是那个人。胶底鞋。轻的。没有声音。
文俊。滨海市公安局正式立案。徐永福故意杀人案。重启。
立了。
立了。专案组。市局刑侦支队。不归交警队管。归刑侦。我被借调回刑侦。帮忙。因为九五年我查过。我熟悉。
你回刑侦了？
借调。不是正式调回。但能查。查了就正式调回。黄副局长被抓了。他的位子空了。空了我就回去了。
方叔。
你等了五年。等到了。
等到了。五年。从九五年等到零一年。五年。叫停了。不甘心。等了五年。等到了芯片。等到了文俊。等到了陈永福。等到了血样鉴定。等到了故意杀人立案。等到了。
值了。
值了。
码头北段。上午。太阳亮的。冬天的太阳。不暖。但亮。海面亮的。蓝的。平的。
方远征站在码头边。看了海面。看了东边。东边是海。海对面是日本。
文俊。你爸往东走了。东边是海。你爸站在码头往东看了。看了很久。然后走了。走了没回来。
方叔。你知道我爸去了哪？
我不知道。但你爸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方远征。我查到了。恒达不是尽头。尽头在后面。后面有更大的。我要去看看。看了就回来。
后面有更大的。
后面有更大的。你爸查到了恒达。查到了芯片。但恒达不是尽头。尽头在后面。后面是什么你爸不说。不说因为危险。危险到他不能说。但他去看了。看了没回来。
周长青说的别人比我更大。跟你说的一样。
周长青也说了？
说了。他说我爸碰了不该碰的东西。那个东西比芯片大。比恒达大。比他大。他上面还有人。
人是谁？
不知道。陈永福不知道。周长青不说。我爸不说。三个都知道。三个都不说。
不说因为危险。
不说因为危险。但不说不等于查不了。周长青被抓了。他的账查了。查了就看到了资金流向。流向到哪里就到哪里。到了那里就知道了。知道了就查。查了就抓。一步一步。急不了。
文俊。你还要查？
查。我爸往东走了。去了没回来。我要知道他去了哪。见了谁。知道了什么。知道了就放下了。放下了就不疼了。
方远征看了他。五秒。十秒。
文俊。你跟你爸一样。
不一样。我爸一个人。我不是。
对。你不是一个人。
下午。老关来了。修车铺关了。骑了自行车。链条修了。不响了。停了。进了仓库。
老关看了徐文俊。看了三秒。眼圈红了。五十八岁的老人。眼圈红了。忍了。没流。忍了五十八年。忍不了了。
文俊。
关叔。
立了。故意杀人。立了。
立了。
六年了。六年了终于有人查了。
查了。
老关的手在膝盖上搓了。搓了又停。停了又搓。眼圈红了。红了两秒。泪下来了。五十八岁的老人。泪下来了。一颗。两颗。掉在工装上。蓝的。湿了。圆的。
你爸没有白死。
没有白死。
你爸查了。你查了。查了六年。六年了终于查了。
关叔。我爸当年为什么往东走？
老关的泪停了。手在膝盖上停了。看了徐文俊。三秒。五秒。
你爸查到了恒达。查到了芯片。但恒达不是尽头。你爸查到了后面有人。人在东边。东边是海。海对面。你爸说要去看看。看了就回来。但没回来。
东边有什么？
你爸说有一个人。不是周长青。比周长青大。周长青替他做事。芯片是他的。恒达是他的。周长青替他管。管了十年。九零年到两千年。十年。你爸查到了这个人。查了要去找。找了就没回来。
这个人是谁？
你爸没有说名字。说了代号。
什么代号？
老K。
老K？
老K。你爸笔记本里写了。老K。东边。海对面。芯片源头。九零年开始。十年。你爸查到了老K。查了要去找。去了没回来。
笔记本里有老K？
有。你爸用毛笔写的。黑墨。老K。两个字。后面画了一个箭头。箭头指向东边。东边写了海对面。海对面写了。日本后面写了一个人名。但人名被涂了。黑墨涂了。涂了看不见了。
我爸涂了。
你爸涂了。涂了因为不能让人看见。看见了危险。危险到不能写。写了涂了。涂了只有他自己知道。
方远征手里的笔记本。原件。有没有老K？
有。但人名涂了。方远征看了。看了涂了的地方。看了半天。看不出来。涂了三层。三层黑墨。看不出来了。
关叔。老K是谁。我爸知道。陈永福知道。周长青知道。但三个都不说。不说因为太危险。
太危险。但你爸查了。你也要查？
我要查。但不是现在。现在周长青刚抓。案子刚立。先查周长青的案子。查完了再查老K。一步一步。
老关点了头。手在膝盖上停了。泪干了。湿痕还在。蓝工装上。圆的。
文俊。你爸走了五年。五年了你走到了这里。走到这里不容易。
不容易。但走到了。
走到了就好。你爸在天上看了。看了高兴。
关叔。我爸不在天上。我爸在海里。东边。海里。他往东走了。没回来。在海里。
老关没有说话。十秒。站了。拍了裤子上的灰。手在裤子上蹭了。走了。自行车不响了。链条修了。远了。
晚上。仓库。一个人。
灯泡嗡了一声。黄的。纸箱码了三层。白的。日文。日本原装。但以后不需要日本原装了。文俊牌。自己的。自己的品牌。自己的工厂。自己的渠道。
口袋里打火机。铜的。凉的。硬的。磕了一道痕。墙上磕的。赵猛的血在上面。旧了。干了。褐了。
打了。
火苗亮了。蓝的。码头北段。晚上。风从海边吹过来。冷的。咸的。火苗歪了。但没有灭。
手拢了。挡了风。火苗直了。稳了。
爸。火没灭。
风还在吹。但火苗站住了。手拢着。站住了就不怕风了。
爸。你往东走了。没回来。我往东看了。看了海。海对面有你查的东西。你查了。我也查。你一个人。我不是。
爸。案子立了。故意杀人。六年了。终于立了。周长青抓了。黄副局长抓了。陈永福作证了。血样鉴定了。镇静剂。灌的。不是酒驾。是谋杀。
爸。法律走了。走了六年。慢。但走到了。走到了就有结果。结果你看到了。
火苗亮了。蓝的。稳的。手拢着。风从指缝穿过来。但火苗不歪了。站住了。
爸。风大。火没灭。
风从东边吹过来。冷的。咸的。大的。但火苗没有灭。手拢着。站住了。站住了就不怕了。不怕了就站在风口。风越大。火越旺。
合了。灭了。
站在码头北段。看了东边。海面。黑了。看不见了。但知道在那里。东边。海。海对面。日本。老K。父亲查到了。去了。没回来。
他往东看了。转身。面向风。风从东边来。从海面来。冷的。咸的。大的。
但不怕了。
风在吹。但火苗站住了。站住了就不怕风了。不怕了就站在风口。风越大。火越旺。
站了。面向风。看了东边。
爸。我会查到的。你查的。我替你查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