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零三年一月。年关。
马六来电话。声音急。
文俊哥。周海东来了。在仓库门口。要见你。
周海东？
周海东。海东建设。新区那个。来了。一个人。没有带人。在仓库门口等着。
让他等。我十分钟到。
徐文俊挂了。穿了夹克。出了写字楼。走了。海滨路到码头。十分钟。
仓库门口。周海东站着。
变了。半年没见。变了。瘦了。胖肚子没了。脸圆变方了。颧骨出来了。穿了灰夹克。旧的。不是以前的皮夹克了。灰夹克。旧的。拉链坏了。敞着。冷。一月。滨海。冷。海风。咸的。冷的。吹了。灰夹克敞着。冷。但站了。
徐文俊。
周海东。
我来找你。
进来。
进了仓库。铁皮棚子。灯泡。黄的。热的。赵猛在旁边站了。看了周海东。手插兜。不说话。但站了。守着。
周海东坐了。铁架子旁边。蛇皮袋搁脚边。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周海东来仓库是来砸的。带了人。凶的。今天坐了。一个人。安静。
徐文俊。我扛不住了。
什么扛不住？
海东建设。新区开发。搁了。银行贷款到期了。还不上了。银行收了。破产清算。
破产了？
破产了。下个月。法院拍卖。海东建设的地。新区那块。一百二十亩。还有厂房。设备。工人。全拍了。
你来找我做什么？
周海东的手在膝盖上搓了。搓了又停。停了又搓。跟老关一样。紧张。但忍着。
徐文俊。你买了。
我买？
你买海东建设的地。一百二十亩。厂房。设备。全买。
为什么我买？
因为只有你能买。滨海现在做电子的。你最大。别人买不起。你买得起。
多少钱？
法院评估。一百二十亩加厂房加设备。评估三百八十万。起拍三百八十万。但没有人竞拍。流拍了就降价。降两次。降到三百零四万。三百零四万你买了。值。
三百零四万。一百二十亩加厂房加设备。值。
值。但你买的不只是地。还有工人。
工人？
海东建设。两百一十三个工人。新区开发搁了以后没有活干。没有工资。四个月了。四个月没有发工资。但人没有走。等着。等什么。等海东建设有人接。有人接了就有活。有活就有工资。有工资就养家。养了家就安心。
两百一十三个。
两百一十三个。跟你第三电器厂一样。两百多人。等。等人来。等有人接。
你为什么来找我？
周海东抬了头。看了徐文俊。五秒。
徐文俊。你赢了。
赢了？
赢了。滨海码头。以前是你的。也是我的。也是陈九的。三家。三家抢。抢了几年。现在陈九进去了。我破产了。剩你一家。你赢了。
我不觉得赢。
你不觉得。但赢了。码头是你的。省城是你的。全国是你的。文俊牌是你的。滨海做电子的。你最大。最大了就赢了。
你来找我。不只是让我买地。
不只是。我来找你。是认了。输了。认了。以前我跟你抢码头。抢生意。抢地盘。抢了几年。抢不过你。抢不过不是你强。是我蠢。蠢了就抢不过。抢不过就输了。输了就破产了。破产了就来找你了。找你了就认了。
周海东。你以前砸过我的摊位。
砸了。我的人砸的。你记着。
我记着。
你记着。但你没有报复。你查了我的税。你截了我的货。但你没有砸我的摊位。没有打我的人。你没有。
我不需要。
不需要。因为你比我强。强的人不需要报复。弱的人才报复。我弱了。弱了来认了。认了就求你。
求什么？
求你买海东建设。买了地。也买了人。两百一十三个工人。你买了。不裁。一个不裁。跟你第三电器厂一样。全留。留了他们有饭吃。有饭吃就安心。安心了就帮你干活。帮你干活就值了。
两百一十三个。全留。
全留。一个不裁。
工资呢？
以前月薪八百。你给多少你定。但给了就发。发了就不欠。不欠就安心。
行。我买。三百零四万。一百二十亩。厂房。设备。两百一十三个工人。全留。一个不裁。
周海东的眼圈红了。忍了。没有流。四十多岁的男人。破产了。来求以前对手。求了。对手答应了。答应了就松了。松了就红了。红了忍了。没有流。
徐文俊。谢谢你。
不用谢。我买地不是帮你。是做生意。一百二十亩。三百零四万。值。工人留了。留了干活。干了赚钱。赚了值。做生意。不是帮你。
是做生意。但也是帮人。你帮了两百一十三个人。两百一十三家人。你帮了。
帮了就帮了。但我不说帮。我说做生意。
周海东站了。手放了裤缝。直的。
徐文俊。你赢了。赢得干净。
赢得不干净也不叫赢。叫抢。
你说得对。抢了几年。最后什么都没有了。你做了几年。什么都有了。区别就在这里。你做。我抢。做的人赢了。抢的人输了。
周海东走了。仓库门口。一月。冷。海风。咸的。冷。但走了。远了。
赵猛从旁边走了过来。
文俊哥。他说的。三百零四万。一百二十亩。值吗？
值。但值不在地。值在人。两百一十三个人。全留。留了干活。干了赚钱。赚了就值了。
全留？一个不裁？
一个不裁。跟你一样。你当年也是海东建设的人。后来跟了我。现在海东建设的人也跟了我。都是我的人。我的人我不裁。
赵猛点了头。手从兜里拿了。放了。
文俊哥。你跟别人不一样。
哪不一样？
别人买厂买地买设备。你买厂买地买设备还买人。别人裁人省成本。你留人花成本。但留了人。人帮你赚。赚了比省的多。
对。人比地值钱。地不会干活。人会。人干了活赚了钱。钱比地值钱。
文俊哥。我懂了。
懂了就行。
赵猛走了。搬货去了。仓库里嗡嗡响。流水线。稳的。两百个人的心跳。
徐文俊站在仓库门口。一月。冷。海风。咸的。冷。但不怕了。不怕了就站在风口。风越大。火越旺。
三百零四万。一百二十亩。两百一十三人。新的。新的厂。新的地。新的人。文俊贸易。从一间写字楼到两间工厂。从十三家厂到四十家厂。从码头到全国。一年。一年做了别人十年做的。不靠快。靠拼了。拼了就快了。快了就到了。到了就不一样了。
从码头小贩到千万企业家。一年。一年从零到千万。千万了还做。做了还大。大了还做。做了就不停。不停就到了。到了就好了。
马六从货架后面走出来。听了。算盘停了。
文俊哥。海东建设的账我看了。一百二十亩。厂房两栋。设备三十七台。值三百八十万。三百零四万买了。赚了七十六万。但工人工资月支十七万。两个月就抵了。第三个月开始赚。赚了就值了。
值了。但慢慢赚。不急。急了出事。慢慢来。稳了就值了。
手机响了。赵明远。
文俊。省外贸厅反馈了。田中商事。查到了。
什么？
田中商事株式会社。东京都千代田区一番町二丁目。成立一九八八年。注册资本五百万日元。社长。田中一郎。
田中一郎。
田中一郎。老K。
东边。东京。千代田区。一番町二丁目。田中商事。田中一郎。
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