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零三年。一月。夜。
写字楼。人走了。灯亮的。白的。桌上东西收了。账本。合同。物流单。收了。摞了。齐了。
安静。窗外海风。呜呜。一月的风。冷。咸。刮玻璃。
徐文俊没有走。坐了。桌前。灯下。
桌上。铁盒子。绿的。旧了。漆掉了。角磨了。但铁盒子在。一直放在桌角。每天看。没有打开。今天打开。
手放了铁盒子。冷的。铁的。沉的。掀了盖。嘎吱。铁锈。
里面。父亲的笔记本。蓝皮。旧了。边卷了。纸黄了。但字还在。毛笔写的。黑墨。父亲的字。楷书。一笔一画。工整。翻开。最后一页。涂了。三层墨。黑的。厚。但技术科红外扫了。田。看到了。一郎。看到了。你写的。你查了。你查到了。
旁边。文俊牌电容。一片。第一片。从产线上拿的。留了。放了铁盒子。跟你笔记本放一起。电容小。灰的。上面印了两个字。你的名字。我的名字。你起的。
旁边。一张照片。黑白的。你。码头。蓝夹克。笑了。阳光。老关给的。九四年。你三十八岁。笑了。照片边上卷了。老关说在码头办公室翻到的。文件夹里夹着。你站在码头边。背后是防波堤。蓝夹克。拉链拉到胸口。手插兜。笑了。牙齿白的。脸黑的。码头晒的。海风吹的。黑了。但笑了。三十八岁。笑了。
三样东西。笔记本。电容。照片。你的。我的。放一起了。铁盒子里。
徐文俊拿了纸。白纸。笔。钢笔。英雄牌。蓝墨水。你用的那种。蓝的。
写了两个字。爸。
停了。笔搁了。蓝墨水在纸上洇了一个点。圆的。小。洇了。
六年了。六年没有叫过爸。六年没有写过信。六年了。
从哪写。从十四岁写。
笔拿了。写了。
爸,我十四岁那年你不在了。码头上的人说你往东去了。没有回来。我扛了蛇皮袋。一天两趟。一趟五十斤。从码头到仓库。三百米。一天两趟。六百米。一趟两块。一天四块。一个月一百二十块。养了二叔。养了自己。
十四岁到十六岁。两年。扛蛇皮袋。记不清多少趟了。肩磨了。皮厚了。手粗了。但活着。活着就行。你说过。活着就行。活着就能查。查了就能找。找了就能到。
爸,十六岁。老关来了。给了铁盒子。给了笔记本。给了照片。给了真相。老关说你不是病死的。你查了恒达。查了芯片。查了老K。查了东边的人。查了。被查了。被做了。做了往海里沉了。码头上没有人说。但老关说了。说了我就知道了。知道了就不扛蛇皮袋了。知道了就查。你查的我要查完。
十六岁到十八岁。做了贸易。电容。电阻。电子元件。从码头收货。从省城卖货。赚了。赚了不多。但够了。够了就查。查了暗渠。防波堤东三十米。铁栅栏断两根。淤泥三尺。水泥管。管口朝南。焊了铁皮。里面四十片。军用芯片。蜡纸包了。编号清晰。你九五年藏的。你藏了就去了。去了往东。没有回来。
爸,十八岁。取了芯片。涨潮。农历十五。夜里。老张头撑船。赵猛下水。取了。四十片。蜡纸。编号。你的字。你写的。你藏了给我找的。我找了。找到了。取了。
取了以后给了方远征。方远征。刑侦副队长。他帮你查过案。他知道你。他知道你不是病死的。他一直在查。但一个人查不动。我来了。我跟他一起查。查了三年。查了周长青。查了陈九。查了黄副局长。查了。
爸,十九岁。周长青来了。省城来的。黑色桑塔纳。省城牌照。找芯片。找了我。我没有给。周长青做了什么。走私。行贿。杀人。你查他。他做了你。但法律查了他。死缓。黄副局长十二年。陈九六年。判了。判了滨海这一段。结了。
十九岁到二十一岁。做了文俊贸易。注册了。法人老关。老关的名字印在营业执照上。他来看了。看了说我的名字印在纸上。他笑了。五十八岁了。笑了。笑纹深了。第一次笑。为你笑的。
搬了写字楼。海滨路。做了第三电器厂。文俊牌电容。误差千分之二点八。日本原装千分之五。比日本好。十三家厂用了。省城三家。全国五省二十家。年营收八百六十万。净利二百一十万。一年。从零到近千万。
买了海东建设。一百二十亩。三百零四万。两百一十三个工人。全留。一个不裁。周海东破产了。来求了。认了。我买了。他说你赢了赢得干净。我说赢得不干净也不叫赢叫抢。
爸,四百一十九个人了。第三电器厂两百个。海东建设两百一十三个。写字楼六个。四百一十九个人靠我吃饭。我给他们签了合同。交了社保。每人每月三百二。一年一百六十万。交了。交了他们安心。安心了干活。干了赚钱。赚了值了。
老关五十八了。在修车铺。挂了监事。不来上班。但来了就笑。笑纹深了。以前不笑。你不在了以后不笑。现在笑了。为你笑的。为文俊牌笑的。赵猛。马六。小周。小林。都在了。都签了。都有合同了。都有社保了。以前码头上扛蛇皮袋的。现在写字楼里坐了。坐了签合同。签了交社保。交了安心。安心了干活。干了赚钱。赚了值了。
爸,我二十一岁了。从十四岁扛蛇皮袋到二十一岁做老板。七年。七年做了什么。做了贸易。做了工厂。做了品牌。做了全国。做了千万。但做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查了什么。
查了老K。老K姓田。田中。日本。东京。千代田区。一番町二丁目。田中商事株式会社。社长。田中一郎。六个来源。六个田。日记。周明。资金流向。刘国强。技术科红外复原。港口进出口记录。够了。
爸,你九五年查了老K。查了东边。往东去了。没有回来。
我二十一岁查了老K。查了东边。也要往东去。
但我要回来。
你往东去了没有回来。我往东去要回来。回来了把火点在风口。风越大火越旺。
爸,信写完了。放铁盒子里。跟你的笔记本放一起。笔记本里涂了三层墨。田字看到了。一郎看到了。你查了。你查到了。你去了。
我也查了。我也查到了。我要去了。我要回来。
回来以后再写第二封。写东京的。写田中一郎的。写查到了的。写结了的。
爸。风大。火没灭。我往东去了。要回来。
笔搁了。信写完了。
又翻了笔记本。你的字。一页一页。九零年。你写了恒达。田中商事。进口。芯片。九一年。你写了老K来电。东京。催货。九三年。你写了老K让我停。我不停。九五年。你写了文俊。对不起。爸往东去了。最后一行。你写的。蓝墨水。你的字。九五年。你写了对不起。你知道了。你知道往东去了可能回不来。你写了对不起。给我写的。给二叔写的。给老关写的。给所有人写的。但写了对不起就去了。去了就没有回来。爸。你没有写我回来。你写了对不起。你知道回不来。但你还是去了。你查了。你查到了。你去了。去了就没有回来。我不写对不起。我写我回来。我往东去。但我回来。回来再写第二封。写我回来了。
纸上的蓝墨水干了。干了就折了。折了三折。齐的。放了铁盒子。跟笔记本放一起。跟电容放一起。跟照片放一起。四样东西了。笔记本。电容。照片。信。你的。我的。放一起了。
盖了盖。嘎吱。铁锈。合了。铁盒子。绿的。旧了。但合了。沉的。四样东西的重量。
窗。海风。呜呜。一月。冷。咸。但不怕了。
爸。等我。我去去就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