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起来备料切菜的时候,老王在厨房里一句话也没有说。昨晚的事像没有发生过。切萝卜,切豆腐,切肉,刀快,稳,三十年。
七点半,老王拉开后门的锁:去吧。中午十一点回来干活。
从中华街到电车站,买了去东京的一日票,六百六十日元——马六说过,一日票,坐够了本。合人民币三十五块,省了钱好办事。
车厢里的日本人低着头看报纸、看手机、闭眼养神,每个人占一个位置,不多不少,互不相看,各坐各的。安静得像被程序设定好的。
窗外城市一层一层往后褪。从横滨海边到东京市区,楼越来越密,路越来越窄,电线在头顶越织越密。父亲八年前也走过这条路,同一趟电车,同一个方向。但父亲没有回去。
竹桥站下车,按赵明远写的走五分钟,一栋灰色政府办公楼立在路边——东京法务局,千代田区九段南一丁目。门牌上是日文,但法务局三个字跟中文一模一样的写法。
大厅比想象中小也安静。几排空椅子,两个窗口,一个标着,一个标着。柜台后面坐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灰色制服,头发盘得整齐,板着公事公办的脸。
他拿了表。表上的假名弯弯扭扭看不懂,但表格有汉字标注——名称、地址、申请人姓名、申请人地址。翻字典,查,填。名称栏写下田中商事株式会社,地址栏写下东京都港区三田。在申请人姓名栏停了——真名,用汉字。徐文俊。日本人也认汉字。
表递进去,柜台里的女人看了表,核了护照,点了头:五百円。
他掏出硬币搁在柜台上。女人收了,给收据,盖章。
十分。十分待ってください。请等十分钟。
日文听不太懂,但听懂了。十分钟,赵明远说过。
椅子上的暖气开着。三月东京的比滨海冷,但暖气把大厅烘得暖和。等到第九分钟的时候,窗口叫了:徐様。徐文俊様。
一个白色文件袋从窗口递出来,封着口。
商工登记簿。田中商事株式会社。
接过来的时候,他感觉到纸的厚度。出了法务局,站在台阶上拆开封口,抽出打印纸。日文密密麻麻,但关键字是汉字,认得。
商号:田中商事株式会社。本店:东京都港区三田二丁目。资本金:五百万円。设立:昭和六十三年四月。代表取缔役:田中一郎。事业内容:电子部品贸易业。会社の状况:存続。
仍在运营。一九八八年成立,十五年了,还在。
五百万日元注册资本,不多,就是一家小公司。但这家小公司做了大事——跟恒达电子做生意,跟父亲做生意,跟陈九做生意。做了十年以后,一九九五年,父亲来东京,没有回去。
往后翻。董事名单只有一个人:代表取缔役田中一郎。没有合伙人,没有股东代表,就一个人。一个人决定,一个人做主。
再翻,营业记录摘要。年度营业额在一九九五年突然降了四成,从一亿二千万降到七千万。一九九五年,父亲来的那一年,营业额骤降。
翻到背面,变更记录。一九九五年六月,董事变更。原来有两个董事,那年六月另一个董事退了,只剩田中一郎一个人。
一九九五年六月。
父亲第二次出境没有回来的那个月。
另一个董事退任。营业额骤降四成。同一个月,田中一郎个人账户收到三百万日元。
三件事在同一个月份里收紧成同一个结。
另一个董事是谁?登记簿上没有写退任者的名字,只有取缔役退任四个字。要更详细的变更档案,法务局这里查不到。但可以推出轮廓:一九八八年公司成立时两个董事,一起做了七年。到一九九五年六月,另一个董事在父亲出事当月离任,是知情人被清除,还是分赃不匀散了伙?不知道。但世上没有那么多巧合聚在同一个时间点上。巧合多了,就是设计。
他把纸折好放回文件袋,塞进包里。够了。田中商事还在,港区三田二丁目,田中一郎,还在。
站在法务局门口的台阶上,他又把登记簿上的信息在心里默了一遍。一九八八年,五百万日元资本金,两个人创立。七年以后死了一个中国人,走了一个合伙人,生意缩水了四成。十五年了,这三件事像三颗钉子钉在同一个时间点上,每一颗都跟田中一郎有关。但登记簿上写不出因果关系,它只记录谁在什么时候做了什么变更,从来不记录为什么。
法务局门口有公用电话亭。投一百日元硬币,拨了方远征的号码。响三声,接了。
方叔,我到了横滨,平安。法务局查了,田中商事还在运营,法人田中一郎,港区三田。
还在?
还在。公司没注销,人应该还在东京。
看了就回,不接触。
不接触。明天去港区看一眼,看了就回。
每天报平安。
好,每天打。
挂了电话,他在电话亭里站了一会。玻璃上蒙着水汽,有人用铅笔写了行中文:张哥到此一游。歪的,但写了。中国人走到哪里都留字,留了字就有人来,来了就见了,见了就不孤单。
走出电话亭,他抬头看了一眼东京灰蒙蒙的天。太阳在云后面,不冷,但也不暖。
法务局门口那条路很安静,两边种着叫不出名字的树,枝头刚冒出一点嫩芽。他顺着来路往回走,脑子里反复转着登记簿上那几行字。田中商事存续着,可又比单纯的多了一层什么,它不只是还活着,是一直没动过地方。三田二丁目那栋灰楼,从一九八八年到现在没换过地址。一个背着人命的人,居然在原处待了十五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换了别人,早跑了,早注销了,早换个名字换个地方重新开始了。田中一郎不走。为什么?是自信查不到自己头上,还是觉得那件事已经盖得足够严实,谁都撬不开?
还有一种可能: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一九九五年另一名董事退了,如果有人知道他的底细,一个已经退了八年的前合伙人,他跑了反而更危险。待着不动,才显得什么都没发生。
他在心里把这些推想码齐了,发现手边的信息还撑不起任何结论。明天去亲眼看看才知道。
口袋里打火机硌着腿。铜的,磕了一道痕。他没有拿出来。不是打的时候。
电车回横滨的路上,他把赵明远的三页步骤又掏出来看了一遍。第二页最底下有一行铅笔补充的字,之前没注意到:港区三田二丁目那片写字楼很多是八十年代建的,外墙是预制板结构,隔音不好。你到了楼下别站在正门口太久。对面应该有吃茶店,坐里面看。
赵明远连蹲点的位置都替他想好了。这个常年坐在事务所里翻档案的人,比他更懂怎么在异国他乡的街对面坐着喝一杯咖啡。
明天去港区,三田,田中商事。看到门,看到招牌,看到名字,就够了。看了就回,回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