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完料已经十一点。老王开了店门,中午的客人陆陆续续进来。拉面,炒饭,麻婆豆腐——日本人爱吃老王做的麻婆豆腐,辣得直吸气,筷子却不停。到一点半人少了,老王在后厨切明天用的肉。
老王,我出去一趟。
去哪?
港区。三田。
老王的刀在案板上停了一秒,没有抬头,刀又动了,切肉的声音继续往下走。早点回。五点备料。
坐电车到三田站。出了站,发现这里跟千代田完全不同——千代田是政府楼,灰色,大而疏朗。三田是商住混合,楼矮了但密了,商店、住宅、写字楼挤在一起,窄路弯着上坡下坡。东京的地形不平,滨海是平的。
翻出赵明远步骤的第三页最后一段:到了三田站步行十分钟,沿主路走过十字路口,右手边一栋六层灰色写字楼,门口有信箱,四楼——田中商事。
去了十分钟,右手边,一栋六层灰色大楼出现在路口。外墙漆磨了但还在,每层四扇窗,反着午后的日光。
门口,铁信箱,六格。一楼律师事务所。二楼空着,没有名字。三楼会计师事务所。四楼——白底黑字贴在一块铁格子上:
田中商事株式会社。
六个字。
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十秒,二十秒。这间办公室,这块铁格子,这六个字——八年前父亲可能也站在这里看过。然后父亲走了,去了,没有回来。他不走。要看,看了再回。
退到马路对面,一家吃茶店缩在巷口。推门进去,铜铃一响。三张桌子,吧台五个座位,下午两点几乎没有人。老板在吧台后面擦杯子,六十多岁,白头发,眼镜,点了头,没笑。
他坐了靠窗的位置。从玻璃望出去,正对面就是那栋灰色六层楼。四楼两扇窗户拉了白色窗帘,但其中一扇没有拉严,一条缝隙,能看见里面有灯光。
有人。四楼里面有人。
老板端来咖啡,白瓷杯,没放糖没加奶,苦的。他握着暖了的杯子,眼睛不离开四楼那条缝隙。窗帘后面有灯光,但没有人影。
两点四十分。一辆灰色小车停在楼下,一个四十多岁的胖男人拎着便利店袋子下来,饭团,三明治,买回来当午饭。推门进楼,弹簧门咔嗒一响。小公司,没有食堂没有外卖,自己买回来在办公室吃。三四个人,最多五个人。五百万日元注册资本的公司,小,隐蔽,隐蔽了八年,不是查不到,是没人查。
三点,三楼出来一个穿大衣的女人,会计师下班。三点十分,一楼进去一个西装男人,律师见客户。
三点二十分,四楼窗帘动了一下。白的,晃了。一个人的影子映在窗帘上,矮的,瘦的,看不清脸,但影子走到窗边停了片刻,转身退回去,消失了。
有人的。在四楼。走到窗边,看出去,退了。
他喝了一口凉掉的咖啡,苦味压在舌尖上反而定了神。不急,看了就回,不接触。
三点三十分,那栋楼的玻璃门开了。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
矮,一米六五左右的个子。瘦。灰白头发剪得短而整齐,金丝眼镜在午后的光里闪了一下。深灰色西装,黑色公文包,皮的,旧了但擦得亮。皮鞋也亮。他走出来,转身锁门,钥匙转了,放回口袋。
然后往右走了。不快不慢,日本人走路的那种节奏。过了十字路口,左转,不见了。
田中一郎。
他没有见过照片。赵明远查到的是二十年前的黑白照,当年在三洋电机入职时拍的,看不清。但是,灰白头发,金丝眼镜,矮瘦,五十八岁,所有的描述都对得上。
是。就是这个人。
这个人八年前见了父亲。父亲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这个人出了钱,有人动了手。酒驾坠江。假的。父亲根本不喝酒。
这个人还活着。在东京,在三田,在四楼,锁门,走路,过日子,活着。
父亲死了八年,这个人多活了八年。
不公平。但公平不是白来的。公平是查出来的,从十四岁查到二十一岁,六年,查到了,找到了,看到了活的,现在就隔着一条马路。
他在桌上放下咖啡钱,一千日元。出门的时候铜铃又响了一声。
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色六层楼。四楼的窗帘上,缝隙还在,但灯光灭了。楼空了,人走了。
明天还要来。蹲,看,看他几点来几点走,见什么人,去哪里。看了就回来,不接触,看够了再回。
在口袋里,他摸到那个铜打火机。磕了一道痕。攥了几秒,松开了,放了回去。不是打的时候。看到了人,但不是打的时候。
回中华街,五点备料六点切菜七点收盘九点关门。老王依旧不提昨晚的事,不提田中商事,切,洗,干,活不落。
收了店,他用老王店里的电话拨了方远征。响三声,接。
方叔。今天去港区看了。三田,四楼,田中商事。三点三十分一个人从楼里出来,矮瘦,灰白头发,金丝眼镜,深灰西装,公文包。锁了门往右,过十字路口左转,不见了。跟信息全部对得上。
好。你看了就回,不接触。
不接触。明天后天再去蹲,看规律。
每天报。
挂了电话,他发现老王在后厨没有出来。但前面说的话,田中商事,老王一定听到了。
他想了想,没有去敲后厨的帘子。老王听到了但没出来,说明还没准备好说。一个人停了三秒什么都不说,不是因为信不过你,是因为那件事太重,三秒不够开口。
后屋,榻榻米。他灭了灯躺下来,阁楼顶上有一束不知道从哪里漏进来的光,细的,白的,横在榻榻米上像一根线。闭上眼,脑子里反复出现那个从灰色大楼里走出来的人。灰白头发,金丝眼镜,深灰西装,公文包。锁门,走路,活着。
八年前父亲看到的,也许就是他今天看到的。同一栋楼,同一个门口,同一个人。只是父亲看完以后没有给方远征打电话报平安,不是不想打,是来不及。他今天打了。打了,报了平安,明天还能再打。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打火机。铜的,磕了,冰凉。攥了几秒,手心的温度慢慢传过去,金属变得温了。没有打。不是打的时候。但快了。
明天,再来。
他会记住这栋楼的每一个出口,每一扇窗户,每一个来上班的人。他来东京不是为了看一眼就走,他来东京是为了把一个答案带回滨海。
榻榻米上铺着的旧被子有一股洗衣粉的气味。中华街的夜安静下来以后,能听见远处港口的汽笛声,跟滨海码头的声音几乎一样,低沉,绵长,隔着三千公里和八年,没变。没变就说明有些东西还在。父亲踩过的码头还在,父亲坐过的电车线路还在,父亲没有走完的路,他接着走。
明天,他还会坐在那家吃茶店的靠窗位置。同一个位置,同一种咖啡,同一扇窗户。他知道田中一郎三点二十分会走到窗边,三点三十分会锁门往右拐。一个人的规律就是他的软肋,知道了一个人几点几分做什么,就等于知道了他最脆弱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