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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趣网 > 都市言情 > 风眼无声 > 第184章 三点三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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蹲守的第三天,规律开始成形。

他在六点钟起来,老王已经在后厨切萝卜丝,刀在砧板上落得均匀。横滨中华街清晨的空气里飘着酱油和葱花的味道,灯笼整夜不灭,透过纸罩透出温热的光。他在水池边洗了脸,凉水激了额头,脑子里的混沌一点点退干净。昨晚又梦到父亲,站在码头上背对着他,面朝东边,喊了三声没回头。醒来的时候枕头上湿了一块,他不确定是汗还是别的什么,也没去细想。

萝卜丝再细一点。老王的声音从灶台那边传过来,不高不低,跟第一天说的一样。日本人挑,粗了不上桌。

他把刀重新握稳,手腕压在萝卜上找角度。六天了,从第一天切得像薯条到现在能切出均匀的丝,手上的茧子磨出来一层薄薄的硬壳。老王在旁边看了一眼,捻了根萝卜丝在指间搓了搓,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放回去继续忙自己的。三十年的厨子不需要夸人——他看了第二眼,这本身就是肯定。

七点半,老王推开后门,外头已经有人在卸货。三轮车推着一箱箱青菜从巷子里过,胶轮碾在水泥地上吱吱响。

去吧,中午十一点回来干活。

他把围裙解了挂在墙上,从后门出去。电车一日票揣在夹克口袋里,已经是第三张了。马六说的省钱攻略他在用——六百六十日元,坐够本。东京什么都贵:一碗拉面七百日元,一杯咖啡三百,电话亭里打个国际长途一百日元只够说两分钟。马六算的账他都记着。钱是赵明远汇到老王账上的,不多,得省着用。

电车上的人不说话。公事包搁在膝上,报纸叠成方块竖着读,咳嗽都用袖口捂着嘴。滨海的电车不一样——有人打电话有人吵架,隔三差五能听见一句你妈了个逼。东京安静得像图书馆,人与人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谁都不会主动敲碎。他在这种沉默里坐得很舒适——一个不需要解释自己为什么在这里的人,就是最安全的乘客。

换了一次线到三田站,下车上坡。三田的地势跟滨海完全不一样,滨海是平的一马平川,三田是一层层向上堆叠,每上一层坡就能看见更多远处的灰色楼群。空气里有一点海风,跟滨海码头的气味有微弱的相似,都是咸的、湿的,沾在皮肤上不容易干。

吃茶店在灰色六层楼的斜对面,推门进去,铜铃叮的响了一声。老板六十出头,白头发梳得整齐,眼镜架在鼻梁上,正用白布擦吧台。第三天了,他不问,只是照常端上黑咖啡,旁边搁一个糖罐。日本人做生意靠距离感——不问就是最大的周到。

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加了半勺糖搅了两圈,抬头看对面四楼的窗户。窗帘今天拉严了,白纱整整齐齐,但底部漏出一条光的细线,亮的,说明灯开着,有人。九点刚过,那个总穿灰色夹克的胖男人提着便利店的塑料袋走进去,跟每天一样,门口自动贩卖机边上站了一分钟,抽完半根烟,按密码开门。小公司的日常:早饭在办公桌上吃,中午十二点准时下楼去便利店再买一份便当,两点三十分有个矮影子走到窗边看一眼外面又退回去。他记下了这个动作,连续三天准点。

下午三点三十分,玻璃门再次打开。

出来的人换了方向。

前两天都是往右,过了十字路口左转消失在人行道的人流里。今天往左。他放下杯子,把钱压在碟子底下,推开店门远远跟上去。隔了三十多米,视线穿过匆匆下班的人潮固定在那身深灰西装上,矮的,瘦的,灰白头发在下午的光里泛着一层银色的光泽。公文包还是那一个,黑的,皮的,右手握着,走路的步伐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得稳当,像在丈量人行道上地砖的间距。

往左走到第二个路口右转,进了窄路。两边的住宅群矮下去,灰色的墙面上爬着还没长全叶子的藤蔓,路面窄到只容一辆车勉强通过,两侧没有商店,没有便利店,安静得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他跟了一百来米就不敢再往前,人太少了,继续跟太显眼。他在拐角处停下来,假装看一家杂货铺门口的盆栽。

但停下来的那一刻,他看见了一样东西。

窄路左手边大约一百米的位置,一扇木门,矮的,门框上挂着蓝布帘子,上面绣了一个字。门两侧各摆着一盆花,白的,花瓣小小的,在三月末的风里轻轻晃动。不是商店,不是饭馆,是一间藏在住宅区里的茶室。

他把这个地点在心里画了一个圈。田中一郎往左走,右转进窄路,如果继续往前走,会经过这扇木门。一个人在下班后走进一条没有商店的窄路,不是回家就是找人。而这条窄路最值得找的,只有这扇挂着蓝布帘子的木门。

他没有继续跟下去。方向有了,明天换目标,不蹲公司了,蹲茶室。

晚上电话亭里,他把一百日元硬币投进投币口,拨通方远征。规律出来了。九点到,三点三十走,今天换了方向往左,走了一条窄路。我找到一家茶室,明天去蹲。

好。注意安全,不接触。

不接触。

文俊,方远征的声音压了一下,海妍说了公司没事。马六管账赵猛守码头,你放心查。但是,如果你看到可疑的人,不管跟你查的事有没有关系,先避开。你人在日本,没有援兵。

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在电话亭里站了一会儿。中华街的灯笼连成一条红色的长龙,从街头蜿蜒到街尾,光打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泛出一层油亮的反光。口袋里的打火机硌着腿,他没有拿。铜的,磕了一道痕。不是打的时候。

明天,蹲茶室。

他在笔记本上把今天的观察写了下来。没有日期,只有位置和时间:两点三十窗边看外面、三点三十出门、方向左转右转窄路、茶室木门蓝布帘。六个半天的蹲守,信息攒了三页纸。每一个钟头都是站在树后面或坐在吃茶店靠窗位子上熬出来的,脚底板磨出了一层茧子,但茧子换来了一个坐标,田中一郎不只是在公司里出现,他还会在窄路上的茶室里见人。一个需要藏在住宅区里见的人,一定不是光明正大的关系。

他把笔记本翻到第一页,海妍的笔迹还是那么清晰:看了就回,不接触,每天报平安。六天了,他做到了前两条,看了,没接触。第三条每天报平安也尽量在维持,虽然有时候国际长途只够说三句话,但三句话就够了。够了就说明还活着,活着就说明还没有被田中一郎发现。蹲守和被蹲守之间隔着一层单向的玻璃,你在暗处看明处的人,明处的人照镜子只能看到自己。这种不对称就是最大的优势,他得守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