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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趣网 > 都市言情 > 风眼无声 > 第190章 最后一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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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周三,树后面的位置已经彻底踩实了——鞋底在泥土上压出了一个浅浅的坑,刚好容得下两只脚并排站立。身体不需要再提醒自己站多久该换重心,从脚踝到膝盖到腰,各部位的承重已经被重复了三个星期的同一个姿势校准过了。第一周脚底板疼、第二周脚后跟发麻、第三周身体自己找到了最优站姿,连脑子都省了。

樱花在一周之内从满开到落尽。上周地上还是粉白的一层,现在全干了,碎裂成褐色的细末,踩上去沙沙响,像踩在旧信纸上。窄路上没人扫,日本人对待落花跟对待落叶不一样——落叶是人该处理的,落花是天要收回去的。

十点整,田中一郎从窄路那头出现。第四个周三了——加上第一次发现茶室的那次不算蹲守,正式蹲了四个——准时到秒。推开木门进去的时候帘子晃了三下,跟每次一样,像一台机器在执行固定程序。

十分钟后高瘦方脸来了。灰西装换成了一件深蓝色的,公文包从右手换到了左手,但公事包本身没变——棕色的,牛皮旧了但擦过油,皮面上有一层暗淡的反光。上面的金属挂件第一次让他看清了轮廓:圆形的,大约一元硬币大小,在四月的太阳光里闪了一下就消失了,像有人把一面小镜子举起来又迅速地翻了过去。不是徽章就是钥匙扣,太远分辨不了细节,但有一件事确认了,他走路的时候右脚落地的角度往外偏了大约十到十五度,不是偶然,连续四个周三都偏在同一个角度。旧伤留下来的走路习惯,至少是膝盖以上的伤,脚踝受伤不会影响整个腿的落地角度,膝盖或髋关节的旧伤才会。

三十分钟后两个人出来。站在门口说了两分钟的话,高瘦方脸点中华烟。今天多等了一分钟,方脸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往电车站走,而是站在茶室门口多抽了两口烟,朝窄路的两头各看了一眼。这个动作让他心头一紧,他是不是被发现了?但方脸只看了两三秒就收回目光往电车站方向去了,步伐没变,节奏没变,右脚依然微微外偏。

他等方脸走出五十米才开始跟。跟到三田站入口的时候刚好看见方脸从自动售票机拿票过闸机,往右边的月台走。右边,品川方向。品川是东京南部的交通枢纽,新干线南北贯通、机场快线、横须贺线都在那里换乘。他记住了品川,但没有买票跟进去,太近了,闸机里面就一条通道,继续跟等于把自己送到对方眼皮底下。

够了。四次蹲守:四次同一个人、同一个周三、同一个时间段。铁证。

回中华街的电车上他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画了一个简单的表格。左边写着田中一郎,右边写着高瘦方脸·50多岁·中华烟·棕色公文包·金属挂件·右脚外偏·右耳后疑似有痣·品川方向。中间是一根箭头,两次递东西,两次像在交换信封或纸袋。箭头下面加了一行:照片。没有照片赵明远接不了,文字描述只能筛人,照片才能定罪。

一次性相机。他想到昨天在便利店看到柜台后面挂的富士一次性相机,一千二百日元,三十六张,八百感光度足够在室外拍人像。买两台,一台拍茶室门口,一台备用。拍了冲,冲了扫描发邮件,中华街附近有网吧,日本网吧应该配了扫描仪。

晚上海风灌进中华街的巷子。电话亭里老地方,投了百元硬币拨通方远征,把四个周三全部确认的规律报了一遍。方叔,最后一次拍。拍了冲了扫了发了就回。

回。老张头接你,横滨港。你爸三月来的四月来的六月没了。你三月来的,现在四月。拍完就回,不拖。

不拖。

挂了电话,街对面红灯笼的光从巷口折射过来打在电话亭的玻璃上,像一滴红墨水在水面上散开。三月十六号上的船,到今天快一个月了。父亲是一九九五年三月来的,四月又来了一次,六月出境没有入境记录。他不想在东京待到五月。拍完就走,不给田中一郎察觉到他存在的机会,活着的蹲守者才是有效的蹲守者。

回中华街的电车上他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开始画表。左边列田中一郎的固定作息,右边列方脸的特征,中间是一根双向箭头。四个周三,四次见面,两次递东西,一个白色的纸袋或信封,从田中一郎的公事包里递到方脸的手里,然后方脸揣进夹克内袋。交易确认了,但交易内容是什么,拍了照也不一定能看出来。照片拍到的是这个动作,不是递的是什么。

他在表的最底下加了一行:品川。方脸从三田站坐往品川方向的车。品川站的JR线往北是东京站,往南是横滨和镰仓,品川站还接羽田机场线。一个住在品川附近或者以品川为换乘站的人,可能每天通勤经过三田,也可能只是周三固定来一趟。不管是哪一种,品川把范围缩小了,赵明远如果要查交通卡记录或户籍信息,品川区是一个可以划定的搜索半径。

够了。四次蹲守叠加在一起已经不只是,是。法律上不需要拍到他跟田中一郎握手的照片,只要能证明他们在同一个时间出现在同一个地点并且有金钱往来的痕迹,就构成了关联性的初步证据。赵明远手里如果能同时拿到方脸的照片、林永明的行踪记录和恒达电子的旧账,三条线交汇点就是田中一郎。

他把笔记本合上。回到中华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七分,巷子里红灯笼亮起来,福记后厨的灯还开着,老王在灶台边抽烟,抽得很慢,烟雾在他脸前面画成一条白色的弧线,被他头顶的灯光切成一段一段的。

他在心里做了一道简单的算术:蹲守收集的信息分两类,一类是看得到的,比如田中一郎几点出门、方脸长什么样;另一类是推导出来的,比如品川方向意味着什么、两次递东西的背后可能是什么交易。第一类信息是原材料,第二类信息是加工品。赵明远需要的是第二类,但第二类只有拿着第一类的证据(照片、文字记录)才能在法律上成立。所以照片不是可选品,照片是把第一类变成第二类的转换器。

他决定明天不去三田,明天去买胶卷。老王给的那台佳能还剩十一张白的,够用,不需要省胶卷,需要的是确保每一张快门都打在正确的位置。他在脑子里面排练了一遍拍摄流程:面包车侧后方站位、变焦拉到最远、取景框正中间偏左一格(老王说的)、先拍方脸进门、再拍两人出门、重点拍递东西的瞬间和方脸侧面走路。四个快门时刻,每个时刻都有明确的目标,不是随便拍,是取证式拍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