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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趣网 > 都市言情 > 风眼无声 > 第191章 相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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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王在他说买相机三个字的时候,手上抹布停了一整拍。

拍什么?

拍一个人。

老王看了他大概四拍——不是犹豫,是在决策。决策完了把抹布搭在灶台边,去后屋翻了一个旧纸箱出来。里面一台黑色佳能傻瓜相机,镜头上没霉,快门按钮按下去还有清晰的机械回弹声。自动对焦、自动曝光,装了十几年没用过,电池居然还有电。

一次性相机拍不清楚人脸,远距离更糊。这台能拉近一点,镜头比便利店的好。胶卷买富士两百度的,三十六张,中华街电器店有。

老王,谢——

拍完胶卷不要在我这里冲。老王打断他,从围裙口袋里摸出烟点上,白色的烟雾在黄色灯光里拉成一条直线。去东京冲。三田站附近应该有冲印店,一小时快冲。冲完底片带走——日本冲印店习惯留底,你留了就有人能查你的取片记录。查到了就知道有人在三田拍过照片,拍的是什么,拍的是谁。

一个在横滨中华街炒了三十年菜的人,知道冲印店会留底、知道底片是原件不能丢、知道取片记录能反向追踪拍摄者。老王不是不懂——他什么都懂,只是以前没有人需要他懂。

下午买了胶卷。他回到后屋对着窗外拍了几组测试照——中华街的牌楼、红灯笼、夜里的巷子,焦距拉到最远,手稳不抖,取景框里的牌楼上的字都分得清笔画。二十张,每一张都是对下一周三实拍的预演。不能抖,抖了就糊了,糊了就白蹲了。

晚上给赵明远打电话的时候,开头第一句话就是老王给了台佳能,下周三拍。第二句话还没出口,赵明远已经在电话那头翻纸。

先说我的,查你公司工商档案的那个律所,我摸到了。叫正和律师事务所,省城,三年前开的。合伙人张维国,四十五岁,以前在滨海实习过两年,九三年到九七年,他实习的律所就是恒达电子的法律顾问。所以林永明不是通过陌生渠道查的你,是通过一个认识十几年的人,绕了一圈从省城摸你滨海的底。

正和,

不是你那家正和法律事务所。名字像,字面上一字之差,但不是同一家。这个张维国跟你没有任何交集,但他跟林永明有,九七年之前就有。林永明通过他查你工商档案是合法的,工商档案是公开信息,律所调阅不违法。但调了就是动了。动了就说明林永明在替田中一郎做事。

他在摸我能摸到什么程度。

对。工商档案里只有注册资本、经营范围、股东名。但一个做了十年贸易中介的人能通过你写的是电子元件进口零部件电器配件来判断你的客户圈层。他不需要你的客户名单,他只需要根据你公司名字旁边那行字推断你的客户是谁,然后用更低的价格去敲门。

那就让他推断。推断对了不等于抢得到,老客户换供应商的成本不只是价格,还有信任成本。他在滨海没有实体,他抢客户靠的是低价,低价不能长久。等他不能低价的时候客户会回头。我只要稳住不降,熬过他打折的阶段。

想法对。但我跟你说这个不只是让你防,是让你看清楚:田中一郎在国内拉了一张网。林永明是他的手,张维国是林永明的手,还有一个查工商档案的律师助理是张维国的手。三只手叠起来摸你的底。你现在在东京用眼睛看田中一郎,他在国内用手摸你的后背。

你帮我盯省城。海妍帮我盯滨海。老关看后方。各盯各的,谁先摸到对方的底谁先动。

下周三拍完就回来。不要再拖,照片传回来,我这里三线同时查:恒达的老档案、林永明一九九五年后的行踪、张维国的律所客户名单。三线齐发,比你一个人在东京蹲一辈子都有效。

挂断电话,他从口袋里把老王的佳能掏出来放在榻榻米边上。黑色的机身在昏暗的后屋里几乎看不见轮廓,只有镜头前面的玻璃反射着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路灯,像一颗静止的眼睛。

还剩十四张。十四张里至少一张是方脸的正面,一张是田中一郎递东西的瞬间。一张就够了,赵明远只要有一张能辨认的脸,他就能从千万份档案里把这个人的名字挖出来。

他拿着相机回后屋的时候老王跟了过来,站在门口没跨进来,右手夹着烟垂在身侧。你那台相机的取景框有点偏。右半边取景框里的东西拍出来会比实际往左偏一点。你拍人的时候把人放在取景框正中间偏左一格,偏左一格拍出来就正好在中间。

老王连这都知道。一个在厨房里站了三十二年的厨子,居然记得一台放了十几年的旧相机取景框的光学偏差。他把相机举起来对着窗外拍了一张,按老王说的把人像往取景框左边偏了一格,如果拍出来真的在正中间,说明老王不是随口一说。他在心里给老王又加了一笔账,不是欠的债,是攒的恩。

晚上他把相机放在枕边。锦囊里装了他从滨海带过来的几样东西,海妍的信还没拆开看,铁盒子里的文件在包里,老关给的那颗对分的子弹壳在夹克口袋里。四个星期前上老张头的船时这几样东西是分开放的,信没拆、文件没翻、子弹壳不知道还能不能用上。现在再摸这些东西,感觉完全不一样了。海妍的信没拆是因为他说了到东京再看,现在快回去了,到滨海再看。文件用不上了,照片和信息取代了它们的位置。子弹壳还在,但不需要再当护身符了,他从蹲守中学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是:在这个城市里,隐形的力量比子弹大得多。

赵明远在电话里说张维国三个字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一个之前没想透的问题。田中一郎在东京是孤立的,他在三田二丁目经营着一家只有三四个员工的小公司,最大的社会关系是每个月来中华街买一次铁观音。但他在国内的代理网不是孤立的,林永明、张维国、查工商档案的律师助理,甚至那家省城律所里还不知道名字的其他合伙人,这些人构成了一个层层传递的网络。田中一郎只需要坐在三田的办公室里给方脸递纸袋,剩下的每一环由国内的人自动完成。

所以这场仗不是他跟田中一郎的单挑。是一个人在东京跟一整张网络打消耗战,他消耗的是时间(蹲守的每一天),对方消耗的是金钱(低价挖客户、律所调档费用)。谁先耗不起谁先出错。他耗得起,老王的店管吃住、赵明远的经费管交通和胶卷、海妍在滨海扛着公司的现金流。田中一郎呢?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维持一张网络比维持一个人贵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