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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趣网 > 都市言情 > 风眼无声 > 第192章 偷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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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个周三他比平时提前了半个小时,但今天不站树后面了。

树后面太远——二十米的距离傻瓜相机的变焦拉到头也只能拍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他需要十到十五米,需要一个能看清人脸的距离,同时不暴露自己。他在窄路上找到一辆停了三天的白色面包车,车屁股朝向茶室门口,挡风玻璃落了一层薄灰,车主至少一周没动过。站在车侧后方,车身刚好遮住他的下半身——路人从后面看不到有人,从前面只能看见挡风玻璃后面一个模糊的头的轮廓。

十五米。他把相机从口袋里取出来拨开镜头盖,手指搭在快门上。胶卷计数器显示剩十四张,取景框里木门和蓝布帘子正好框在十字线中间。

十点整。田中一郎推门。他拍了——不是拍脸,是拍门。有没有人推门、推门的是谁、推门的频率——这些都是能让照片本身附带时间戳和地点坐标的动作证据。法官看照片不一定需要人脸,需要的是这个人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个地点的不可辩驳性。

十分钟后高瘦方脸出现。深蓝夹克换回了灰西装,公事包的金属挂件在太阳光里闪了一下——圆形的,比上周看得更清楚了,不是钥匙扣,是一枚徽章。他把变焦拉到最远,取景框里方脸的五官在十字线中间放大:高的眉骨、深的眼窝、方的下巴,人中偏长,嘴唇薄,耳垂不大。侧面走过茶室门口的时候右耳后面一颗小痣暴露在四月的侧光里,不是胎记,是后天长出来的,颜色浅,形状不规则。

按快门。三次。

第一次,方脸推门进去之前低头看了手表,正面。第二次,十点半出来跟田中一郎站在门口说话,方脸点中华烟,烟盒是红底金字的硬盒,公文包搁在脚边,金属徽章被侧面光照得反射出一圈白金色的晕。第三次,方脸转身往电车站走,侧脸、右脚落地外偏、公事包在右手、左手插裤袋。三张,三个角度,同一张脸在这三个角度上的骨相特征足够赵明远做面部辨认。

收了相机放回夹克内袋,转身从面包车后面退出来往电车站相反方向走。拐了两个弯确认没有人跟上来,心跳才开始从额头往胸口回落。胶卷计数器停在十一,还剩十一张白的,留着的,万一还有机会拍。

当天下午他没回中华街直奔三田站附近的冲印店。两个字挂在窄窄的门面上,底下写着三十分。把胶卷递过去,店员接了放进机器。三十分钟里他站在冲印店对面的自动贩卖机旁边,手里握着一罐温的咖啡没有开,眼睛一直盯着店门口。

照片出来的时候他先翻到那三张。第一张的方脸正面,人在推门之前低了下头看表,眉骨在额头上投出阴影,法令纹延伸到嘴角,嘴唇闭着,表情平淡,像任何一个周三上午站在茶室门口的正常人。第二张,点烟,中华烟盒的红底金字在阳光下微微反光,公事包搁在脚边,金属徽章是圆形的,上面似乎有凹凸的字,但三百分辨率的扫描仪估计也放不大。先记着。第三张,侧脸走路,右脚落地角度外偏了约莫十二三度,不是跛,是习惯性重心偏移,旧伤留在骨盆或者膝盖上了。耳后的浅色痣确认了,后天长出来的,位置固定,辨识度极高。

底片装进信封放回口袋。冲印店不留底,店员连看都没多看一眼他的照片,做了一辈子快冲的人每天处理几百张照片,早就不看了。隐私是最好的一层保护色。

横滨站附近网吧里他把三张照片分别扫进电脑。隔间小得刚够一个人转身,但安静,窗帘拉着,只有屏幕的白光打在脸上。开邮箱,附件,三张照片,赵明远的地址。鼠标点下的时候进度条从零走到百分百用了大约四秒,比他蹲了四个周三加起来的九个小时快太多了。

但四秒够了。四秒等于把东京一个月的蹲守压缩成三张照片传过太平洋,传回那个在省城事务所里翻档案的人手里。一条信息链从东京的窄路开始,经过三田的冲印店、横滨的网吧、海里的光缆,最后落在赵明远的电脑屏幕上。信息链的每一个节点人都没碰过,没被发现过,没留下痕迹,除了那三张照片本身。

走出网吧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横滨站的人潮在下班时间涌向各个出口,公事包和人流搅在一起变成一条灰色和深蓝色交替的河。他是这条河里唯一一个逆流的人,不是往下班的方向走,是往港口的方向。

明天。福记。收店。老王的猪肉面。吃完上船。老张头在横滨港等,同一条船,同一个方向,来的时候面朝东,回去的时候面朝西。区别只有一个:他回去的时候口袋里多了一样东西。不是打火机,打火机一直都在。是胶卷底片。底片上印着一张脸的三个角度。这张脸,赵明远会从照片上认出来,然后告诉他是谁。

从冲印店出来的时候他把照片和底片分两个口袋装。左边口袋是打印出来的三张照片,右边口袋是底片,原件。老王说的对,冲印店虽然不留底,但万一有人来查,万一田中一郎的人发现有人在三田站附近的冲印店里冲洗了一卷拍到了茶室门口的胶卷,他必须保证底片是原件在他手里,不是留在某个冲印店的后台记录里。

他在三田站前面的自动贩卖机又买了一罐咖啡,站在机器旁边把三张照片再仔细看了一遍。第一张方脸正面,人在低头看表,眉弓在额头上投出两道阴影,中年的疲惫写在眼眶底下。第二张点烟,趁着火光照亮脸的那一瞬间,他的五官在橙红色的光里轮廓分明。第三张侧面,偏右的右脚落地角度被定格在一个微妙的瞬间,不是跛足,而是一种深埋在不自觉的肌肉记忆里的补偿性动作。

三张照片叠在一起等于一个完整的身份画像,正面的五官、点烟时的微表情、行走时的姿态特征。赵明远拿着这三张照片去比对,恒达电子的旧员工合照、省城律所的来往人员记录、出入境管理局的护照照片存档,任何一个数据库里只要出现过这张脸,三张照片就能交叉验证出来。

他把照片收回口袋。网吧隔间里的屏幕光熄灭以后电脑桌面恢复了默认壁纸,蓝天白云的富士山,干净得跟任何一台公共电脑一样,没有留下他的使用痕迹。注销邮箱,清空浏览器缓存,关机,离开。

从网吧走到横滨港的路上他第一次觉得中华街的红灯笼不再是别人的地方。刚来的第一天站在福记门口看那些灯笼,觉得它们是陌生的、戒备的,它们照亮的是来旅游的人的归路,不是来查案的人的藏身之处。但是现在不一样了。他在中华街有了一个住的地方、一个每天早上让他切萝卜丝的厨房、一个给了他相机教他用取景框的人。他不是在横滨过客,他在横滨留了根,哪怕根扎得不深,但有。

口袋里的打火机硌着大腿。他伸手进去摸了摸铜壳,磕了的那道痕已经被手指摩挲了四个星期,边角磨得光滑了。还没到打的时候。但快了,拍完了、冲完了、扫完了、发完了,现在就差最后一个动作:上船。上了船就往西走,往西走就是回家,回家了就可以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