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远三天没离开办公室。
不是不离开。是回不去。沈望川的公开信息太多了。多到不正常。一家身家几个亿的企业,应该有瑕疵。应该有被质疑过的交易,有上过法院的合同纠纷,有被驳回的行政审批。但望川集团没有。所有的公开信息都是正面的,干净得像洗过。
他把工商登记调出来了。税务记录调出来了。法院判决公告查了省城近五年的所有案卷。仲裁裁决。媒体报道。上市公司公告。甚至查了省城近三年的所有行政审批公示。打印出来的纸张堆了半张桌子。每一份都做了标记。红色的是确认过来源的。蓝色的是交叉核实过的。黄色的是有疑问待确认的。
第三天下午,他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镜片上全是手指印。他没擦。
查完了。
结论。
干净的。赵明远翻开第一份文件。但我查到一件事。不是违法,不是违规。是三个巧合。
他翻开第一页。1999年。省城广源电子。做元件的,当时省城最大的批发商。老板姓孙。望川集团收购了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收购后第三个月,孙老板突发中风。医院诊断:脑溢血。退出了经营。现在他在广源电子对面开了一家小卖部,面积不到十平方。卖烟卖水。
第二页。2001年。省城第二家,华威电子厂。老板姓李。望川集团注资参与国企改制。半年后,李老板全家移民加拿大。走之前把股份全部转让给了望川集团。成交价是评估价的六成。至今没有回过国。
第三页。2003年。第三家。恒安电子。老板姓张。望川集团提出收购,张老板拒绝。他当时说了一句话,我查到了原话——他说我做生意从来不卖厂,我卖的是尊严。三个月后,恒安电子的银行贷款被冻结。理由是担保方出了问题。一个月内资金链断裂。张老板从公司顶楼跳下来。二十三层。下面是停车场。
赵明远把三份文件并排放在桌上。从左到右。像三张扑克牌。
没有证据证明沈望川做了手脚。法律上每一次都是巧合。孙老板的中风有医院证明。李老板的移民是自己的申请。张老板跳楼有警方调查结论——定性为自杀。
都是巧合。
对。法律上都是巧合。
你信吗。
我不信。赵明远重新戴上眼镜。他的手指在发抖。很轻微的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愤怒。巧合一次是巧合。两次是可疑。三次是规律。这不是巧合。这是制造巧合的手艺。
徐文俊看着那三份文件。纸上的字很小,钢笔标记密密麻麻。每一个日期,每一个数字,每一个名字,赵明远都核实过了。他在每页边缘用铅笔写了备注:广源电子,并购结构分析见附件一。华威——资产评估疑点见附件二。恒安——贷款担保链见附件三。
这三家公司都在同一个领域。电子元件。跟我们做的一模一样。赵明远说。沈望川对电子元件市场感兴趣不是一天两天了。他研究了至少五年。只是以前没到滨海。现在到了。
因为周长青倒了。
因为周长青倒了。赵明远重复了一遍。周长青在的时候,滨海是陈九的地盘。陈九背靠周长青,周长青在省城有人。沈望川不敢碰。现在周长青死了在看守所里,陈九还有三年才能出来,周海东的势力散了。滨海出现了真空。没有人守的市场,就像没有人围的肉。
他不是来合作的。
他是来围猎的。赵明远把椅子往后推,站起来走到窗边。孟国栋上周请我们喝茶。这一周他已经见了滨海另外三家供应商。不是文俊贸易的,是整个市场的。他在搭地图。等地图搭好了,就是收网的时候。
窗外天已经黑了。码头上路灯亮了一排。灯光照在海面上,碎碎的。
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赵明远的声音低了下去。这个人如果是真干净,我们连反击的抓手都没有。他如果不犯法,我们拿什么打。陈九犯法,周长青犯法,田中一郎犯法。但沈望川不犯法。他在法律外面。他们把法律变成了武器。而我们——我们一直以为法律是盾。
徐文俊站起来,走到窗前。和赵明远并排站着。两个人的影子都在玻璃上。
他有规律。
规律不是证据。规律在法庭上没用。
规律是方向。有方向就能查。徐文俊说。查到的证据不能用,但知道的东西可以用。
他掏出打火机。铜的,磕了一道痕。指腹摸过去,在磕痕那里停了一下。没有打。
但这次不一样。
沈望川不是陈九。不是周长青。不是田中一郎。
他是另一种东西。一种还没有名字的东西。
以前的人有脸。陈九有九鼎大厦,有茶杯,有那种让人后背发凉的笑。周长青有白色奥迪,有省城的背景,有那些看不见的手。田中一郎有东京的茶室,有鞠躬,有三千公里外的影子。
沈望川没有这些。他只有规矩。他在规矩里面做所有的事。
对付有脸的人,你要找到他的脸。
对付没有脸的人,你要找到他不露脸的原因。
徐文俊把打火机放回口袋。
他不是要看风往哪边吹吗。
让他看。他以为他是看风的人。他忘了滨海是有风眼的。
赵明远没听懂。但没有再问。
徐文俊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三份文件。三张纸。三个名字。三种结局。中风、移民、跳楼。沈望川从来没有动过手。他只是站在旁边看着,等风吹过去。风过之后,地里干干净净。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想起海妍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越干净的人,越知道怎么让别人脏。
不是让别人脏。是让脏都落在别人身上。他自己站在风外面。
赵明远。你觉得他看了多久的风。
沈望川。他看了多久才学会不沾一滴水。
赵明远没有说话。窗外码头上的路灯还是亮着。海面还是黑着。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很细。很凉。像是有人在远处打开一扇门。
徐文俊把门带上。走廊里的灯是感应灯。他走过的地方灯亮了,走过了灯灭了。他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从一楼上来。很慢。每层都停一下。
他站在电梯口等。头顶灯管有些旧了,嗡嗡地响。像修车铺那盏吊着的灯泡。老关说那灯泡吊了二十年了,没换过。他说修车用不着太亮的光。看得见螺丝就行。
他在想老关。老关修了一辈子车,从来没有问过为什么修车。他只是在修。每天早上醒来,走到修车铺,打开铁皮门,生炉子,拿扳手。有人来修车就修车,没人来就烤火。六十多年了。他见过陈九。见过周长青。见过沈望川这种人。但他从来没有怕过。因为他从来不站在风的方向。
电梯来了。他走进去。电梯里有一面镜子。他在镜子里看了自己一眼。白衬衫,不打领带。头发被外面的风吹乱了。眼神还是沉。
电梯到了一楼。大堂水晶灯还是亮着。前台小姐还是笑着。他推门出去。外面已经全黑了。码头上的灯在海面上拖出一条条橙色的光带。风大了。他把外套扣上。往公司走。走了几步,又停住了。回头看了一眼海韵酒店。十九层。全玻璃幕墙。所有的灯都亮着。像一只睁着眼睛的巨大动物,矗立在码头边上,看着海。